去年12月我去阿勒泰出差，赶在将军山滑雪场的“粉雪周”凑了个热闹，正蹲在雪道边啃刚烤好的羊油烤包子，酥油渣子还沾在嘴角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小孩的欢呼，抬头就看见达兰比尔被七八个裹得像熊一样的哈萨克族小孩围在中间，正举着个马克笔在小孩的滑雪盔上歪歪扭扭地签名，签完还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把奶疙瘩挨个塞，那架势不像个当过冬奥火炬手的专业运动员，倒像个隔壁家刚放学、兜里永远装着糖的大哥哥。
那天我们在雪场的休息区坐了俩小时，他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咸奶茶，膝盖上三道十多厘米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说起话来带着点新疆人特有的直爽：“好多人见我第一面就说‘你就是那个冬奥火炬手啊，太幸运了’，我每次都笑，你要是见过我16岁的时候在雪场冻得脚指头都快掉了的样子，就不会觉得我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
在阿勒泰的雪窝子里长大的“雪上飞”
达兰比尔的家在阿勒泰市拉斯特乡，出门走几百米就是漫山遍野的野雪坡，他说自己刚会走路的时候就会踩滑雪板了——不是现在专业的碳素雪板，是爷爷和爸爸亲手做的毛皮滑雪板，板底钉着马的腿皮，上山的时候逆着毛不打滑，下山的时候顺着毛滑得快，是阿勒泰人传了上万年的“老古董”。
他12岁那年冬天跟着爸爸去后山滑野雪，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零下30多度的天，睫毛上结的冰碴子一揉就碎，那次本来要滑15公里去给山那边的外婆送年货，结果走到半坡爸爸突然拽住了他：“你听雪层下面的声音，是不是发闷？”话音刚落就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小雪块往下滚，是小型雪崩的前兆，父子俩连滚带爬往旁边的岩石后面躲，等雪崩过去的时候，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已经被埋了两米多深的雪，那天他们绕了远路，滑了快4个小时才到外婆家，达兰比尔的毡靴磨破了个洞，脚指头冻得通红，外婆给他抹了獾子油，炖了一大锅手抓肉，他啃着肉跟爸爸说：“下次我还要来，我滑得比你快，肯定能更早发现雪崩。”
14岁那年，新疆高山滑雪队去阿勒泰选苗子，教练站在雪坡上看了十分钟，一眼就相中了在野雪里钻来钻去的达兰比尔：“这孩子滑得野，胆子也大，是个练高山滑雪的料。”刚进队的时候条件苦，全队一共就8副竞技雪板，轮着用，达兰比尔为了多练一个小时，每次都等队友都吃完饭回去休息了，自己抱着雪板再去雪道上练，练到耳罩冻得硬邦邦的，摘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扯掉几根耳后的头发，疼得他直抽冷气，也舍不得提前走。“那时候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要滑去全国比赛，滑去冬奥会，让别人知道阿勒泰的小孩滑雪有多厉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
断了3根韧带的他，站在了冬奥会的火炬台
2018年的全国高山滑雪锦标赛，是达兰比尔离领奖台最近的一次，他在前两轮的滑行成绩都排第一，只要最后一轮正常发挥就能拿冠军，结果过第12个旗门的时候，他的雪板卡进了雪层的裂缝里，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雪道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膝盖里“咔哒”响了两声,然后就是钻心的疼。
去医院拍了片子，十字韧带断了2根，侧副韧带撕裂1根，医生给他的诊断是“至少要休养一年，能不能重返赛场要看康复情况”，刚做完手术的那三个月，他连下床都费劲，康复训练的第一个项目是弯腿，正常人轻轻松松就能弯到90度，他每次弯到30度就疼得满头汗，队医每次给他压腿，他都抓着病床的栏杆，把栏杆上的漆都抠掉了一大块，那时候身边好多人都劝他别练了：“你才20岁，再把腿练废了不值得，回去找个安稳工作不好吗？”
他妈妈特意从阿勒泰赶去乌鲁木齐陪他康复，每天给他炖加了虫草的羊肉汤，看着他疼得吃不下饭，就偷偷抹眼泪，有次妈妈跟他说“实在不行咱们就回家，妈养你”，达兰比尔当时就红了眼，他把手机里存的北京冬奥会的宣传海报设成了屏保，还打印了一张贴在康复室的墙上，每次练不动了就盯着看：“我从12岁就想滑去冬奥会，现在就差这么几步，我不能退。”
整整14个月的康复，他瘦了20斤，膝盖上留下了三道永远消不掉的疤，终于回到了雪场，2021年年底，他接到了冬奥组委的通知，说他入选了开幕式最后一棒火炬手的候选名单，那天他在雪道上滑了一圈又一圈，滑到浑身冒汗，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话刚说出口就哭了：“妈，我要去冬奥会了，不是当选手，是当火炬手。”
2022年2月4号的鸟巢，他和迪妮格尔一起举着点燃的火炬，放在了“大雪花”的中心，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站在全场的聚光灯下，手都在抖：“那火炬看着轻，其实特别沉，我当时就觉得，我举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梦想，是所有阿勒泰玩滑雪的小孩的梦想，是所有新疆冰雪运动员的梦想。”我一直觉得，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幸运，你看到的所有“站在光里的人”，背后都有你看不见的、踩着泥泞走了很久的路,达兰比尔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不想当“网红”，只想当阿勒泰滑雪的“牵线人”
冬奥会结束之后，达兰比尔火了，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十几个MCN机构找他，开价最高的一年给500万，让他去做直播带货，去拍综艺，还有商家找他代言滑雪装备，只要他露个脸拍个视频，就能拿七位数的代言费，结果他全给推了，冬奥结束不到一个月，他就收拾行李回了阿勒泰，用他的话说：“我就是个雪地里长大的人，离开了阿勒泰的雪，我什么都不是。”
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雪场里，一半时间跟着新疆队训练准备比赛，另一半时间，全花在了牧区的小孩身上，他自己掏钱买了20套儿童滑雪装备，在阿勒泰各个乡镇找喜欢滑雪的牧区小孩，每周六周日免费给他们上课，我那天碰到他的时候，他带的队里有个叫巴合江的10岁小男孩，之前从来没见过专业滑雪板，一直滑爷爷做的毛皮雪板，第一次站在专业雪道上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练了半年，去年达兰比尔带他去参加全国青少年高山滑雪比赛，拿了U12组的季军，小孩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抱着达兰比尔哭：“教练，我以后也要去冬奥会当火炬手。”
除了教小孩滑雪，他还跟着当地的老艺人学做毛皮滑雪板，把传统的毛皮滑雪板改成了适合游客体验的款式，还拍了好多关于阿勒泰毛皮滑雪文化的短视频发在网上，去年有个广东的游客看了他的视频，特意飞到阿勒泰来体验毛皮滑雪，走的时候说“原来中国还有这么棒的滑雪文化，以后每年我都来”，达兰比尔说：“好多人都觉得滑雪是国外传进来的，是有钱人的运动，其实我们阿勒泰人滑了一万年雪了，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阿勒泰是人类滑雪起源地，我们的滑雪文化，一点都不比别人差。”
我们需要更多达兰比尔，不是更多“体育流量明星”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出圈之后就一头扎进流量的漩涡里，接代言、拍综艺、开直播，忙着把名气变现，最后把自己的主业丢得一干二净，所以达兰比尔的选择,才显得格外珍贵。
他的社交平台里，很少发自己的精修照片，大部分都是小孩滑雪的视频，是阿勒泰的漫山遍野的粉雪，是老艺人做毛皮滑雪板的画面，他的简介里写的不是“冬奥火炬手”，是“新疆高山滑雪运动员，阿勒泰滑雪推广人”，有次我跟他开玩笑：“你要是当时接了那500万的合同，现在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后悔不？”他啃了一口烤包子，笑得特别坦荡：“后悔啥？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会忍着疼练了一年康复，我滑雪是因为我真的爱这雪，要是我靠滑雪赚快钱，我对不起我爸给我做的第一副毛皮滑雪板，对不起我膝盖上这三道疤。”
我一直觉得，中国冰雪运动的发展，从来不是靠几个顶流运动员炒热度，也不是靠建多少个高端雪场，而是靠达兰比尔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回到最基层，把滑雪的种子撒到更多普通小孩的心里，现在很多人都说滑雪是“贵族运动”，但在达兰比尔这里，滑雪是牧区小孩冬天最普通的游戏，是不用花很多钱也能享受的快乐,是刻在阿勒泰人骨头里的生活方式。
那天我走的时候，达兰比尔扛着雪板带着那群小孩往高级道走，夕阳落在雪地上，金晃晃的，他的背影和我想象里12岁那年跟着爸爸滑野雪的少年重合在一起，一点都没变，他没有拿过奥运金牌，也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但他做的事，比拿金牌的意义还要大：他在给中国冰雪运动养“根”。
再过十年二十年，说不定那群跟着他滑雪的小孩里，真的会出一个冬奥冠军，到时候希望大家还记得，他们的第一任教练，是个从阿勒泰雪窝子里滑出来的，兜里永远装着奶疙瘩，把所有热爱都给了家乡的雪的大男孩,他叫达兰比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