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西南马是2022年秋天去贵州黔东南肇兴侗寨,当时本来计划坐观光车上堂安梯田,结果前一天下暴雨冲垮了半段盘山公路,观光车停运,我们拖着两个20寸的行李箱站在路口犯愁,远远就看见个穿靛蓝色布褂、裤脚挽到膝盖的阿公,牵着两匹棕白相间的小马走过来,马背上还搭着半袋刚挖的红薯。
阿公说这马叫“小花”,是他养了12年的西南马,平时专门给山上的寨民驮货,也给游客驮行李,十块钱就能把我们的箱子驮到山顶的民宿,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国还有个子这么小的马:肩高差不多才到我腰的位置,脑袋圆圆的,蹄子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走在湿滑的碎石台阶上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上坡的时候我空着手都喘得不行,它驮着两个箱子加半袋红薯,连粗气都没喘,那天我们跟着阿公走了40分钟山路,路上他还掏了两个烤得发烫的红薯给我们,说“小花今天驮得轻,省下来的力气刚好给你们多带点吃的”,逗得我们直笑。
也就是那次之后我才发现,很多人对马的印象要么是内蒙古草原上疾驰的高头大马,要么是马术俱乐部里血统高贵、动辄六位数起的温血马,很少有人知道,在西南的山坳里藏着这样一种“小个子”的本土马种,已经陪着当地人走了上千年。
不是“没长开的矮种马”,是西南山地独有的“活化石”
我当时刚见到小花的时候,还随口问了阿公一句“这马是不是还没成年啊?怎么这么矮”,阿公听完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说“它比我家孙儿都大,今年都12岁了,我们西南马就长这么高,小个子才适合走山路”,后来我查过资料才知道,西南马是我国五大本土马种之一,主要分布在云南、贵州、四川、重庆还有广西西部的山地区域,成年马的肩高普遍在100-120厘米之间,最高也不会超过130厘米,和国外专门培育的宠物矮马不一样,它的小个子是几千年里适应西南山地环境进化出来的结果。
阿公说小花的蹄子比普通马硬一倍,不用钉马掌都能在碎石路、陡台阶上跑,冬天踩在结了冰的山路上也很少打滑;而且它不挑吃的,平时就在山上放着吃点青草,回家给两把玉米面、半捆干稻草就能长得壮实,要是碰上农忙要驮重物,加两把炒黄豆就能连着跑三四天不歇脚,有次寨子里有人家盖房子,要把两千块砖驮到半山腰的宅基地,三轮车开不上去,阿公牵着小花跑了整整三天,每天来回四趟,最后一趟卸完货小花还在路边啃了半筐青草,啥事都没有,要是换了那些一米八高的外来马种,别说驮着砖走山路,走平路驮两百斤都费劲。
我以前总觉得,外来的品种好像总比本土的好,比如宠物要养进口品种,马也得是外国的温血马才值钱,但是认识小花之后我才明白:每一种在本土延续了几千年的物种,都是老祖宗给我们留下来的“定制款宝贝”,它的所有特点都是适配这片土地的,不能用“高大、好看、值钱”这种单一标准去评判价值,那些动辄六位数的温血马适合在平整的马术场跳障碍,但是放到西南的大山里,它还真比不上这匹几千块钱就能买到的西南马好用。
西南马的背上,驮着西南人半个世纪的烟火气
去年我去四川凉山采访的时候,当地的驻村第一书记跟我说了一句话:“要是没有西南马,以前很多凉山的村子可能都活不下来。”他说他刚驻村的时候,村里还没通硬化路,唯一的对外通道就是宽不到一米的马道,村民卖一头猪要捆在马背上驮三个小时到镇上去,买化肥、买种子、孩子上学扛不动的行李,全靠西南马驮,甚至有次村里有个孕妇突然要生,救护车开不进来,就是两户人家牵着自家的西南马,轮着把孕妇驮到了乡卫生院,最后母子平安。
其实别说凉山这种偏远山区,就算是交通已经很发达的云南,西南马也曾经是所有人的“生活必需品”,以前茶马古道上的马帮,走的就是“山间铃响马帮来”的路,马帮赶马人牵的全是西南马:它能扛着几十斤的茶叶翻过海拔三四千米的雪山,能踩着烂泥路穿过热带雨林,就算路上断粮两三天,它啃点树皮就能接着走,这种耐造的特点,是任何外来马种都比不了的,我去年在云南腾冲碰到守了20年山的张叔,他养了三匹西南马,每天巡山的时候驮着树苗、防火物资往山上走,很多地方巡山的步道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走,汽车、摩托车根本开不进去,全靠这三匹马当“运输队”,去年春天山脚下有个地方着了小火,消防车开不到半山腰,张叔牵着三匹马驮着二十多桶灭火器和水往山上跑,半个多小时就把火灭了,要是等消防员扛着设备爬上来,说不定整个山都烧起来了。
我问张叔现在摩托车这么方便,为什么不换个摩托车巡山,他拍了拍身边马的脖子说:“摩托车要加油,要修,遇到陡点的坡就上不去,这马不一样,我养了它十年,它比我还熟悉山里的路,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它是我的伙计,不是工具。”那天我跟着张叔骑了半个小时马,走在林子里的小路上,马的脚步特别稳,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我突然就懂了张叔说的“伙计”是什么意思:我们总说马是有灵性的动物,这种灵性从来不是马术比赛里听懂指令跳障碍,而是在几十年的相处里,它和你一起扛过生活的难,知道你什么时候累,知道哪条路好走,这种人和动物互相依存的关系,比任何精致的表演都动人。
正在消失的山地精灵,我们该给西南马多留一点位置
但是现在养西南马的人越来越少了,肇兴侗寨的阿公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寨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马,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匹,现在整个寨子养马的人家不到五户,年轻人都不愿意养:养马要每天牵出去放,要清理马厩,麻烦不说,还赚不到钱,以前一匹好的西南马能换一头牛,现在几千块钱都没人要,大家都买了三轮车、摩托车,拉货比马快,谁还养马啊。
更让人担心的是,很多人觉得西南马个子小不好看,特意用外来的高头大马和西南马杂交,想要培育出更高大的品种,结果杂交出来的马个子是高了,但是蹄子变软了,走不了山路,也变得挑吃的了,原来西南马耐粗饲、善走山地的优点全没了,反而成了“四不像”,我之前查过数据,现在纯种的西南马存栏量已经不到十万匹,要是再这么下去,可能再过二三十年,我们就只能在动物园里见到这种马了。
不过好在现在已经有人在想办法留住这些山地精灵了,去年我看到新闻,贵州毕节有个专门做西南马保育的合作社,他们不仅做纯种西南马的繁育,还搞起了“山地马体验”的项目:带着游客骑马逛乌江源百里画廊,搞山地马拉松的时候用西南马当补给运输队,还复原了以前的马帮宴,游客来了可以跟着马队走一段古驿道,吃以前马帮赶路人吃的洋芋饭、坨坨肉,现在合作社已经带动了当地二十多户村民重新养马,一匹马一年能给家里赚两三万块钱,比外出打工差不了多少,很多之前把马卖了的人家,现在又把马买回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保护本土物种,从来不是要把它关在保护区里当“摆件”,而是要帮它找到在现代生活里的新位置,西南马不需要变成马术比赛的专用马,它的优势本来就是在山地里,在西南的民俗文化里:它可以当山区的“应急运输队”,可以当文旅体验的“网红伙伴”,可以作为茶马古道文化的活标本,只要我们愿意给它多留一点位置,这个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物种,完全可以继续陪着我们走下去。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肇兴侗寨,阿公的小花还在,今年14岁了,还是每天驮着行李来往于肇兴和堂安之间,我碰到它的时候,它正站在路边吃几个小朋友递过来的苹果,甩着尾巴特别开心,阿公说现在寨子里搞民俗体验,很多游客特意要坐“马帮驮行李”的体验项目,现在寨子里又有三户人家开始养马了,以后说不定还能搞个小马队,专门带着游客走山路看梯田。
那天我看着小花驮着行李慢慢走在山路上,脖子上的铜铃晃得叮当响,风里飘着梯田里稻子的香气,突然就觉得:西南马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文化符号,它就是西南人生活的一部分,它驮过我们祖辈的粮食和货物,也能驮着现在的烟火和希望,继续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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