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国际排联刚更新的世界男排排名表刚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排球迷的微信群里刷消息，有人扔了张截图出来：波兰397分稳坐第一，美国、巴西紧随其后，中国男排以178分排在第18位，比上一期提升3位，是2010年以来的历史最高排名，群里瞬间炸了，有人发红包，有人喊“终于不用在排名表里翻半天才找得到中国队了”，也有人泼冷水：“才18也好意思吹？女排都拿过多少次世界冠军了。”
我看着那条评论没说话,想起去年在南京奥体中心看世联赛的那个晚上，口袋里还装着当时被汗浸湿的门票根，那股子震得人耳朵疼的欢呼声，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发麻，排名表上的那串数字哪是凭空蹦出来的，那是无数人熬了快三十年才攒出来的光。
排名表上的数字，每一分都是咬着牙拼来的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就在三年前的2021年，中国男排的世界排名还是第26位，积分只有89分，甚至排在卡塔尔、中国台北队后面，当时网上的评论全是骂声：“男排是干什么吃的？能不能学学女排？”“占着资源不出成绩，干脆解散算了。”
那时候我也疑惑过,咱们中国人个子也不矮，女排能搞这么好，男排怎么就不行？直到后来跟一个省队的男排替补队员聊天才知道，那时候他们连出去打国际比赛的经费都凑不齐，国际排联的积分规则很简单：你跟排名越高的队打，赢了拿的积分越多，输了也有基础分，但前提是你得有机会跟高手过招，2021年之前，中国男排别说打世联赛了，连洲际比赛的参赛名额都抢不到，一年到头就打个亚洲锦标赛，赢了也拿不了几分，排名能上去才怪。
转折点是2022年,我们终于拿到了世联赛的固定参赛资格，那一年我蹲在直播前看了中国队打世界第一巴西的那场球，当时我还在公司加班，把手机藏在电脑屏幕后面偷偷看，第三局最后一个球江川重扣落地的时候，我忍不住叫出了声，全办公室的人都转头看我，以为我中了彩票，那场3:0的胜利，直接给我们涨了23个积分，排名一下子从22升到了19，也是那场球之后，越来越多人开始注意到，原来咱们还有个男排，原来他们打球也这么燃。
我在南京奥体见过的眼泪，比排名数字沉多了
去年世联赛南京站,我抢了中国队对保加利亚的门票，那场球赢了就能拿到巴黎奥运会资格赛的入场券，我提前一个小时进场，旁边坐了个穿白衬衫的老大爷，手里攥着个封皮磨得起毛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队员的扣球成功率、发球失误率，还有好几张泛黄的老门票根，最旧的一张是1986年亚运会男排决赛的。
“我以前是江苏男排的替补二传，86年拿亚运会冠军的时候我就在现场，”老大爷姓张，那年68岁，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场地里热身的队员，“那时候男排火啊，南京体育馆坐得满满当当，后来不行了，沉了快三十年，我每次看男排比赛都带这个本子，记了快三本了。”
那场球打得特别胶着,第四局我们22:24落后，再丢一分就要打决胜局，张大爷的手一直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了好几个洞，后来江川连续两个后排重扣追平比分，紧跟着张景胤拦网得分反超，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奥体中心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我转头看张大爷，眼泪啪嗒就掉在笔记本上，把刚写的“24平”两个字晕开了一片。
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碰到几个穿中学校服的小孩,举着张景胤的手幅，脸都喊红了，领头的小孩叫小宇，是南京本地一所中学的排球社社长，他说以前他们排球社连12个人都凑不齐，大家都去打篮球踢足球，2022年赢了巴西之后，报名的人挤破了头，现在入社还要考核垫球，他手上厚厚的茧子就是最近练球磨的，“我以后也想打职业，想穿中国队的队服站在场上。”
那天我在奥体门口站了好久,以前总觉得排名就是个冷冰冰的数字，那天才明白，那数字背后是张大爷攒了三十年的笔记本，是小宇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是无数个队员带伤上场咬着牙扣下去的每一个球。
别拿男排和女排比，他们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
我在网上见过太多类似的评论：“女排都拿世界冠军了，男排才排18，太丢人了。”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无奈，大家好像从来没意识到，男子排球和女子排球的全球竞争烈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你去看世界女排排名，很多国家根本不重视女排项目，投入少、联赛水平低，咱们女排从五连冠开始就有传承，举国体制的优势能发挥到最大，但男排不一样，欧洲的波兰、意大利、法国，南美的巴西、阿根廷，男排是实打实的国民运动，波兰男排超级联赛的场均上座率有7000多人，比很多中甲足球俱乐部的上座率还高，人家的青训从小学就开始铺，每个社区都有少年排球队，小孩从七八岁就开始接受专业训练，咱们的小孩呢？很多中学连个正经排球网都没有。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国内联赛的男排替补队员，2020年的时候他在省队，一个月工资才4200块，打不上主力的话，连受伤都不敢，因为手术费报销比例低，自己要掏一大半，前几年还有男排队员休赛期去送外卖补贴家用的新闻，你去问女排的替补队员，会有这种情况吗？ 更别说国际比赛的机会了，欧洲的男排队员一年要打五六十场高水平比赛，联赛、杯赛、国家队比赛连轴转，我们的队员以前一年到头就打十几场比赛，还是亚洲范围内的，跟高手打都没打过，怎么可能赢？这两年好不容易能打世联赛了，每次跟强队交手，队员下来都说“人家的球速快到眼睛都跟不上”，就是打少了，见多了自然就适应了。 所以真的别拿男排和女排比，他们起点不一样，对手不一样，走的路也完全不一样，能从26爬到18，已经是咬着牙跑了别人三倍的路程了。
排名涨了别忙着吹，我们离强队还有三个台阶要爬
当然我也不是说现在排18就可以沾沾自喜了,说实话，这个排名里有一半是靠这两年打世联赛攒的积分，真要跟世界前10的队伍碰一碰，差距明明白白摆着。 第一个台阶是硬实力的差距，今年奥运会资格赛我们打加拿大、阿根廷，两场都是0:3输的，人家的平均扣球高度是3米5，我们只有3米35，人家的平均发球时速是120公里，我们最快的江川也就118公里，平均才105，发球冲不垮对方，扣球打不死对方，拦网也跟不上，这些都是硬差距，不是靠拼劲就能补上的，得靠日复一日的训练，靠高水平比赛喂出来。 第二个台阶是青训的差距，现在我们的U20男排打世界青年锦标赛，连前10都进不去，后备力量根本接不上，现在队里扛大梁的还是江川、张景胤这几个老队员，00后能打的没几个，再过几年这批队员退役了，后面的人能不能接得住？现在很多家长都不愿意送孩子去打男排，辛苦、赚钱少、出头难，打不上主力连饭都吃不上，当然没人愿意来。 第三个台阶是市场化的差距，现在我们的男排联赛，场均观众才几百人，很多场次连转播都没有，赞助商也少得可怜，上次我去看国内联赛，现场连个官方周边摊子都没有，只有几个球迷自己印了手幅在卖，你去看波兰联赛，周边摊子能从场馆门口摆到地铁站，球衣、玩偶、钥匙扣应有尽有，联赛赚钱了，队员的工资才能涨，才能有更多人愿意送孩子来打球，这才是良性循环。 我特别怕现在排名上来了，大家又开始喊“男排要冲世界前8”，喊口号容易，真要落地太难了，与其盯着排名表上的数字要求队员涨成绩，不如先把联赛办好，把学校的排球网装上，让更多小孩知道打排球也能有出路，这才是能让排名稳得住的根本。
比起冲进前10，我更希望下次看球门口能有10个周边摊
上次南京站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有个小球迷拉着妈妈的手问：“妈妈，我想买江川的球衣，怎么没有卖的啊？”他妈妈只能哄他：“下次我们在网上买好不好？”其实网上也没有官方的正版球衣，能买到的都是球迷自己做的。 我当时就想啊，其实排名多少真的没那么重要，第18也好，第8也好，甚至第26也好，只要每次去看比赛的时候，场馆是坐满的，门口有卖周边的摊子，有小孩举着队员的手幅说以后要打排球，就够了。 世界男排排名表放在那里，排在前面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国家，是那些有足够多人打排球、有足够多比赛可以打、有足够好的环境让队员安心打球的国家，我们用了三年从26爬到18，接下来要从18爬到前10，可能要走十年，甚至二十年，没关系啊，慢慢来。 前几天我刷到张大爷的朋友圈，他去看了青年队的比赛，拍了一张小队员在场上扣球的照片，配文是“这批小孩个子高，扣球有劲，以后肯定能行”，你看，有人在等，有人在拼，有人在铺路，排名早晚都会上去的，急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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