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老女排的影像资料时,我翻到了1981年女排世界杯夺冠后，全队在北京和一位戴眼镜、满头白发的日本老人聚餐的照片：老人坐在刚满21岁的郎平旁边，手里举着半杯白酒，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这个老人就是筒井重雄，一个在中文互联网上搜索量甚至不如十八线小明星的名字，却实实在在参与了新中国空军建设和中国女排从零到世界冠军的全过程，很多人知道他的身份第一反应都是惊讶：一个曾经的侵华日军，怎么会成了中国女排的功臣？今天我就想和大家聊聊这个被遗忘了太久的老人的故事。
被战争裹挟的前半生，他在东北找到了余生的方向
1920年,筒井重雄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从小就跟着父母在雪地里种地，初中毕业之后为了讨生活，考了当地的航空学校，本来想着学一门开飞机的技术，以后能养家糊口，没想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他直接被强征入伍，成了日军的一名飞行员，派到了中国东北，他后来回忆那段日子的时候说：“我从来不想打仗，我第一次执行巡逻任务的时候，看到地面上逃难的中国老百姓，怀里还抱着哭到抽噎的孩子，我就知道这场战争从根上就是错的。”
1945年日本投降的时候,他所在的部队被苏军俘虏，送到了西伯利亚做苦役，零下四十度的天气，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重活，很多战友都冻死饿死在了那里，他硬熬了两年，1947年被移交到了东北民主联军，本来以为自己作为战俘会被报复，没想到接待他的八路军战士先给他递了两个热乎的猪肉包子，说“我们知道你是被抓壮丁来的，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们建设空军，我们就把你当同志”。
那时候东北老航校刚刚成立,别说像样的教练机，连懂飞行原理的教官都凑不齐三个，筒井重雄当天就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飞行笔记全部拿出来，熬夜翻译成中文，第二天就带着学员们去深山里捡日军留下的飞机残骸，拼拼凑凑修出了第一架能飞的教练机，冬天东北的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他为了修卡住的飞机发动机，直接把手伸到冰冷的机油里，几次冻得失去知觉，手上长满了冻疮，烂得流脓，学员们都劝他休息，他摇摇头说：“你们早一天学会开飞机，中国的空军就能早一天强大，我这点伤不算什么。”他教出来的第一批学员，后来有3人参加了1949年开国大典的空中阅兵，飞过了天安门上空。
1953年,筒井重雄正式加入中国国籍，成了一名合法的中国公民，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他第一次回到日本探亲，家里的哥哥姐姐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战场上，给他立了二十年的牌位，亲戚们都劝他留在日本，说当地的航空公司愿意给他开三倍于中国的工资，他摇摇头说：“我在中国生活了快三十年，那里有我的学生，有我的事业，我是中国人，我得回去。”
跨界执教女排，他是老女排又怕又敬的“魔鬼老师”
七十年代,周恩来总理提出“要把三大球搞上去”，那时候日本女排在大松博文的带领下拿了奥运会冠军，号称“东洋魔女”，国内急缺懂先进排球训练方法的教练，体委的领导第一时间想到了筒井重雄：他在老航校的时候就是业余排球队的主力，常年订阅日本的排球专业杂志，懂日语能直接翻译最前沿的训练资料，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中国的体育能变强，就这样，55岁的筒井重雄脱下了空军的军装，成了中国女排的顾问和助理教练。
那时候国家队的训练条件差到现在的运动员根本想象不到：训练馆是旧厂房改的，四面漏风，冬天没有暖气，队员们训练的时候穿着厚运动服，练十几分钟就汗湿了，风从墙缝里吹进来，衣服冻得硬邦邦的，一脱下来能直接立在地上，筒井重雄每天早上六点就到馆里，提前给队员们烧好热水，把场地边缘的冰碴子扫干净，等队员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拿着秒表站在场边等了。
他的训练方法比国内的教练严格得多,当时国内的女排每天练4个小时就结束了，他要求每天练6个小时技术，再加2个小时的力量训练，当时很多队员都不理解，甚至偷偷在背后骂他“日本鬼子狠心”，郎平那时候刚进国家队，才18岁，身高1米84，但是体能很差，3000米跑每次都落在最后，有次跑了一半就蹲在地上哭，说“我不想练了，太苦了，我要回北京队”，筒井重雄没骂她，也没劝她，直接陪着她跑，边跑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有天赋，你是世界顶尖主攻手的料子，现在不吃苦，以后怎么拿冠军？怎么给中国争光？”那天他陪着郎平跑了三圈，自己的旧棉袄都汗湿了，郎平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觉得筒井老师比我爸还严，但是后来我站在世界杯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那天陪我跑步的背影。”
还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那时候国内没有专业的力量训练器材，筒井重雄就自己画图纸，找体委门口的铁匠铺用废铁做哑铃、杠铃，还用旧汽车轮胎给队员们练爆发力，有次他砸铁块的时候手被砸伤了，缝了五针，第二天就缠着绷带来了，队员们看到他纱布上渗出来的血，都红了眼睛，那天没有人偷懒，所有人都超额完成了训练任务。
1981年女排去日本打世界杯的时候,筒井重雄本来想跟着去，但是因为特殊的身份背景最终没有成行，他就每天守在收音机旁边听直播，女排最后击败日本队拿冠军的时候，他在家里抱着老伴哭，手里攥着他给队员们画了大半年的战术本，边角都被他翻得磨烂了，后来女排队员们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把全队签名的排球送给了他，那只排球后来被他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一直到他去世都摆在床头柜上。
不该被遗忘的英雄，他的故事藏着最纯粹的体育精神
筒井重雄一辈子都很低调,从来没有对外说过自己对女排的贡献，退休之后住在体委分的老房子里，六十多平米，装修还是八十年代的，水泥地、旧家具，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老女排的签名排球和老航校战友们的合影，有次记者去采访他，问他有没有觉得委屈，毕竟那么多人享受了女排夺冠的荣誉，却没有人记得他的付出，他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做的都是应该做的事，荣誉是姑娘们拼出来的，我不需要出名。”
2014年,94岁的筒井重雄在北京去世，去世的时候，老女排的五连冠成员几乎都来送他，郎平那时候在美国做髋关节手术，没办法回来，专门发了一条微博悼念：“筒井老师是我排球路上的启蒙老师之一，没有他当年的严格要求，就没有后来的我，也没有老女排的五连冠，老师一路走好。”
其实我之前了解筒井重雄的故事的时候,也有过疑问：一个曾经的侵华日军，为什么要为中国的体育事业付出这么多？后来我看到他晚年接受采访说的一句话，才懂了：“我年轻的时候被战争裹挟，间接做过对不起中国人民的事，我后半辈子做的所有事，一半是赎罪，一半是做我真正喜欢的事，体育是没有国界的，我看着女排姑娘们拿冠军，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现在很多人一提体育,就喜欢绑定国籍，绑定政治，看到外籍教练就骂“叛徒”，看到外国运动员赢了就恶意攻击，但是看看筒井重雄的故事你就会发现，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和国籍无关，它是不分民族、不分国家的，是人类共同的财富，有人说他是日本的叛徒，我觉得这种说法才是最可笑的：他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的良心，他反对战争，热爱和平，用自己的努力帮助中国体育发展，也促进了中日两国的民间友好，这样的人，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都应该被尊重。
我之前看杭州亚运会女排比赛的时候,看到中国女排拿了冠军，队员们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筒井重雄，想起那个拿着秒表蹲在旧训练馆门口的白发老人，如果他能看到现在的女排，看到现在中国体育的样子，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吧，我们总说女排精神万岁，但是很多人不知道，女排精神里，也有筒井重雄的一份功劳，他的严谨、他的执着、他对体育纯粹的热爱，早就融入了女排精神的内核里。
我们的体育事业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场上拼搏的运动员，还有无数像筒井重雄这样默默付出的幕后英雄，不管他们来自哪里，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只要他们为中国的发展出过力，我们就不该把他们忘了，这也是我今天写这篇文章的原因：希望更多的人能记住筒井重雄这个名字，记住有这么一个人，用一生的行动，诠释了什么叫体育无国界，什么叫良心高于国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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