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1日,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英格兰对阵伊朗的看台上，我旁边坐着个从伦敦过来的英格兰球迷，举着写着“RAHEEM FOR CAPTAIN”（拉希姆当队长）的标语，喊得嗓子都哑了，当斯特林捅射打进英格兰第三球的时候，他抱着我蹦了足足半分钟，眼泪混着啤酒淌了一脸。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感受到斯特林在英格兰球迷心中的分量——就在四年前的俄罗斯世界杯，还有大批球迷在他的社交账号底下刷“滚出国家队”的评论，英国媒体甚至把他的单刀不进做成头版表情包，调侃他是“快乐足球代言人”。 从人人喊打的“坏小子”到全民追捧的国家英雄，拉希姆·斯特林走了整整15年。
布里克斯顿的泥土里，长出的足球种子
1994年,斯特林出生在牙买加金斯顿，2岁那年，他的父亲在一场帮派冲突中被枪杀，母亲纳丁带着他和两个姐姐，辗转到了伦敦南部的布里克斯顿讨生活。 布里克斯顿是什么地方？上世纪90年代伦敦最乱的街区之一，路边随处可见倒在地上的瘾君子，凌晨的街角经常能听到枪响，当地的男孩子长到16岁，一半以上都混过帮派，不是贩毒就是抢劫，能读完高中的都寥寥无几。 纳丁打了三份工，早上在医院做护工，下午去餐厅洗盘子，晚上还要去富人区帮人打扫卫生，一个星期赚的钱，交完房租之后勉强够四个孩子吃饭，斯特林小时候最常穿的，是社区捐赠的旧衣服，唯一的一双足球鞋是表哥穿剩的，鞋钉掉了就用502胶水粘，踢不了两次又掉，他的脚踝上至今还有当年在碎石头草坪上踢球留下的伤疤。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斯特林在2021年的自传里写的一件小事：11岁那年，女王公园巡游者的青训营邀请他去试训，来回车费要20英镑，妈妈翻遍了钱包都凑不出来，急得掉眼泪，楼下开炸鸡店的老杰克知道了，塞给他20英镑，说“小子，踢出来了别忘了回来请我吃炸鸡就行”。 后来斯特林和利物浦签约拿到第一笔签字费的当天，就回了布里克斯顿，给老杰克的炸鸡店交了十年的房租，还在店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所有去青训试训的孩子，来这里吃炸鸡全免费”。 我总觉得，我们总喜欢说“寒门出贵子”，但很少有人真的去想，寒门里的孩子要趟过多少泥坑才能走到人前，对于斯特林来说，足球从来不是什么兴趣爱好，是他唯一能跳出布里克斯顿的路——要是踢不出来，他大概率会和街区里的其他男孩一样，要么进监狱，要么横死街头，我特别认同他在采访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敢停，我身后没有退路，我要是垮了，我妈妈和姐姐们怎么办？” 我们总喜欢把球员的成功归结为天赋，但对于斯特林这样的孩子来说，天赋只是一张入场券，真正支撑他走下来的，是那种“我必须要赢，我没有资格输”的狠劲，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背后藏着多少咬着牙硬扛的夜晚。
被骂了五年的“快乐足球”，是刻在媒体骨子里的双标
17岁那年,斯特林被利物浦签下，正式登陆英超，他速度快、爆发力强，很快就成了安菲尔德的宠儿，但这份宠爱没有持续太久。 2016年欧洲杯，斯特林发挥不佳，英格兰爆冷输给冰岛，赛后他成了全英国的出气筒：有球迷给他P遗照寄到他家里，有人在他的汽车上喷辱黑的标语，《太阳报》甚至直接把他的头像印在头版，配文“英格兰出局的罪魁祸首”。 从那之后的五年里，英国媒体像是盯上了他，什么事都能拿出来骂一顿：他给妈妈买了一栋价值300万英镑的房子，媒体骂他“炫富，忘了自己出身底层”；他给自己镶了个2万英镑的水钻牙，媒体说他“挥霍无度，不尊重纳税人”；就连他去超市买个早餐麦片，都能被媒体拍下来写“斯特林生活奢侈，一顿早餐花了20英镑”。 同样的事放在白人球员身上呢？哈里·凯恩给妈妈买豪宅，媒体夸他“孝顺顾家，是年轻人的榜样”；福登镶了个更贵的钻石牙，媒体说他“有个性，是新生代球员的代表”，双标得明明白白。 我之前在英国做体育调研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利物浦的老球迷皮特，今年62岁，他说2018年世界杯的时候，他在酒吧里看英格兰踢比利时，斯特林踢丢了个单刀，他气得把啤酒杯都砸了，对着电视骂了十分钟“这个蠢货怎么进的国家队”，后来2021年欧洲杯，他穿着斯特林的球衣去温布利看决赛，他说“我欠这小子一句对不起，我之前跟着媒体骂他，根本没看见他在场上跑了多少路，也没看见他默默捐了那么多钱给社区”。 你看，偏见是最容易传染的东西，当所有媒体都在说一个人不好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跟着信，根本不会去探究真相是什么，我始终觉得，当年骂斯特林的那些人，欠他的不只是一句道歉，还有对一个底层出身的黑人球员最基本的尊重，很多时候我们对别人的恶意，根本不是因为对方做错了什么，而是我们脑子里早就被别人塞进了一副有色眼镜。
他没有回嘴，只是把所有谩骂都变成了进球
面对铺天盖地的骂声,斯特林从来没有公开辩解过，他只是闷头训练，闷头踢球。 2016年转会曼城之后，瓜迪奥拉把他改造成了全能边锋，原来只会闷头冲的毛头小子，慢慢练出了精准的内切射术和无球跑位意识，2018-19赛季，他为曼城打进25球贡献15个助攻，帮球队拿到了国内三冠王，自己也当选了PFA最佳年轻球员。 2021年欧洲杯，是斯特林彻底翻身的一届大赛：小组赛首轮他打进制胜球帮英格兰1-0赢克罗地亚，次轮又打进一球帮球队平苏格兰，淘汰赛对阵德国，又是他的造点+助攻，帮英格兰淘汰了老对手，整个欧洲杯下来，他贡献3球1助攻，是英格兰打进决赛的最大功臣。 他在场外做的事，也慢慢被人挖了出来：2018年他就捐了100万英镑给布里克斯顿的社区建了两个标准足球场，还给当地的单亲家庭孩子提供每年50万英镑的奖学金；疫情期间他捐了10万英镑给NHS，还免费给布里克斯顿的贫困家庭送了半年的食物；他发起的“拉希姆·斯特林基金会”，成立五年已经帮超过200个少数族裔的孩子拿到了青训试训的机会。 2023年的时候，我在切尔西的青训营见过一个叫贾马尔的12岁小孩，也是从布里克斯顿出来的，他说之前家里穷，连试训的报名费都交不起，是斯特林的基金会帮他出了所有费用，还给他买了全套的装备，贾马尔脖子上挂着斯特林的签名项链，说“我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和拉希姆一起在斯坦福桥踢球，然后像他一样帮更多的孩子”。 还有2022年世界杯期间的那件事，相信很多人都记得：小组赛第一轮刚结束，斯特林就收到消息，有劫匪闯进了他伦敦的家里，当时他的未婚妻和两个孩子都在家，吓得躲在衣柜里不敢出声，斯特林二话不说，当天就坐私人飞机飞回了伦敦，确认家人没事之后，又赶在四分之一决赛之前回了卡塔尔，当时还有人骂他“不负责任，眼里只有家没有国家队”，他赛后采访说的那句话我至今记得：“我首先是两个孩子的爸爸，然后才是球员，我要是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我就算进再多球又有什么用？” 你看，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和烂人烂事争辩，而是默默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时间自然会给你答案，斯特林用了五年的时间，把所有的谩骂都变成了球场上的进球，把所有的偏见都变成了掌声，这比任何嘴炮都有用。
他的故事，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的斯特林,在切尔西的状态起起伏伏，偶尔还是会踢丢单刀，还是会被球迷调侃“快乐足球”，但再也没有人会说他配不上国家队，再也没有人会骂他是“坏小子”了。 他还是经常回布里克斯顿，没事就去社区的球场和小孩踢两脚球，去老杰克的炸鸡店吃个炸鸡，给基金会的孩子开座谈会，他在采访里说：“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巨星，我就是想让那些和我一样在公屋里长大的孩子知道，你不需要去混帮派，不需要去贩毒，你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好的生活，给家人遮风挡雨。” 我见过太多被捧上天的球员，也见过太多天赋异禀却自甘堕落的球员，但斯特林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个，他的故事里没有什么开挂的主角光环，只有一个穷小子一步步咬着牙往前走的脚印：他挨过骂，受过委屈，被人看不起过，但他从来没有被打倒，也从来没有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经常有人问我，体育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每次都会拿斯特林的故事举例子：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进多少球，而是你能通过自己的故事，给更多身处黑暗里的人带去光，对于布里克斯顿的那些小孩来说，斯特林就是那束光——他让他们知道，原来出身底层的人，也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去年我去伦敦出差，特意绕路去了布里克斯顿的那个社区球场，下午四点多，十几个黑人小孩在场上踢球，场边的广告牌上印着斯特林的头像，下面写着“只要你肯跑，总能跑到想去的地方”。 风刮过球场的时候，我好像看见11岁的斯特林，穿着那双粘了胶水的旧球鞋，在碎石头草坪上拼命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的眼里全是光。 那是拉希姆·斯特林的起点，也是无数个和他一样的孩子的起点，而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管你出身如何，只要你愿意拼，愿意跑，就总能拿到属于你的那枚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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