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硬盘的时候，翻到了2019年我在俄勒冈州波特兰社区篮球训练营做志愿者时拍的照片，最显眼的是个留着爆炸头的12岁黑人小男孩杰米，举着周赛得分王的奖状咧嘴笑，脚上那双鞋头开胶、鞋边泛黄的欧文3特别扎眼——就是这双鞋，当年他花28美元从跳蚤市场淘回来，我亲眼看着它陪着这个住在贫民区的小孩,从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一路打到了NCAA的预选赛场。
这么多年我跑过无数职业赛事，见过球员脚上十几万的定制签名鞋，见过收藏家柜子里炒到六位数的限量款，但没有哪双鞋比这双28美元的二手鞋更让我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都和钱无关。
28美元买不到签名鞋，但能买到踩在球场上的资格
我刚到训练营的第一周就注意到了杰米，他永远是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个，哪怕当时他脚上穿的是他哥穿剩的帆布鞋，鞋底磨得平到打滑，变向的时候摔过好几次，膝盖上的淤青就没消过，队里的小孩笑话他“穿帆布鞋打球不如回家待着”，他也不反驳,爬起来拍一拍球继续练。
后来和训练营的教练聊天我才知道，杰米家住在波特兰最乱的贫民区，爸爸在监狱服刑，妈妈打三份工养三个弟弟妹妹，连给他买20美元的平价篮球鞋都要犹豫半个月，他想打球又不想给妈妈添负担，就每周六去帮邻居遛狗、剪草坪，遛一次狗赚1美元，剪一次草坪赚3美元，攒了11周才凑够30美元，周末他攥着钱跑了三个跳蚤市场，最后在一个卖旧运动装备的摊位上盯上了那双欧文3，鞋头有点开胶，鞋底磨了三分之一，老板开价30美元，他软磨硬泡了20分钟，最后老板看他实在喜欢，28美元卖给了他。 “他那天抱着鞋跑回训练营的时候，满头汗连擦都不擦，蹲在场边把鞋擦了三遍才舍得穿，打了一下午球，结束了跟我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打球脚没磨起泡。”教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我当时听了特别有共鸣，我小时候在北方十八线小县城长大，小学四年级迷上打乒乓球，学校的公用球拍胶皮都掉了一半，打出去的球都飘，我想有自己的球拍，就每天省5毛钱早餐钱，省了三个月攒了45块钱，在文具店淘了个别人退回来的二手红双喜三星，边缘磕掉了一块漆，但粘性特别好，我妈当时还说我乱花钱，我抱着球拍躲在房间里乐了半宿，拿着那支破球拍打了三年，拿了县里小学生乒乓球赛的第三名，那支球拍我现在还放在老家的书柜里,和当时的奖状摆在一起。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说“体育是富人的游戏”，想打球要报几万块的训练班，想跑步要上千的碳板鞋，想滑雪要几十万的装备，好像没有钱就不配碰体育，但实际上，体育最开始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是你想不想站到那个场地上，28美元的二手鞋和2800美元的定制鞋，在水泥地上跳起来的高度不会有任何差别；45块钱的二手球拍和几千块的专业拍，打出来的擦边球一样算得分，你要的只是一个站到场上的资格，而这个资格,从来都不需要花很多钱。
那双开胶的球鞋，帮他挣到了第一笔改变命运的奖学金
我当时在训练营待了一个月，临走之前本来想给杰米买双刚上市的欧文7，当时要120美元，我都付钱了，他却死活不肯收，他把脚上那双28美元的鞋抬给我看，鞋头开胶的地方他自己用502粘好了，鞋内侧用马克笔写了个小小的“28$”，他说：“这双鞋是我自己赚的，穿着它打球我更有劲儿，等我以后自己赚钱了再买新鞋。”
之后我和训练营的教练一直保持着联系，2021年的时候教练给我发了个邮件，附件是杰米拿着州初中联赛得分王奖杯的照片，他那年场均22分，带领着只有5个队员的社区队，赢了3个私立学校的校队，最后拿到了俄勒冈州初中联赛的亚军，同时拿到了当地一所私立高中的全额体育奖学金，一年4万美元，包学费、住宿费还有所有训练装备，教练说，决赛那天杰米穿的还是那双28美元的欧文3，鞋底磨平了他花2美元去修鞋店补了一层橡胶底，打加时赛的时候鞋头又开胶了，他中场休息的时候跑到替补席拿胶带缠了两圈，上场就投进了那个追平比分的三分。 “他下来跟我说，投那个三分的时候他摸了摸鞋内侧的28$，想起自己攒钱买鞋的那三个多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球，觉得这个球肯定能进。”教练在邮件里写。
去年我去贵州台江看村BA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事，当地苗寨队的后卫阿凯，在广东打工打了5年，每年村BA都特意请假回来打球，他脚上穿的是拼多多99块钱买的国产球鞋，鞋底磨得快平了，鞋边都黄了，我问他怎么不买双好点的鞋，他挠挠头笑：“这鞋穿了三年，打了三届村BA，穿着它赢了十几场球，有感情了。”去年他们队拿了村BA的冠军，奖品是一头1000多斤的黄牛，他把黄牛卖了一万多块钱，给家里盖了个新的偏房,还给奶奶买了个新的助听器。
你看，体育从来不会亏待任何认真付出的人，你穿着28美元的鞋流的汗，不会比穿着限量款的人流的汗廉价；你赢的比赛，不会因为你穿的鞋便宜就打折扣，我们总在说体育商业化，说球星动辄上亿的合同，说限量鞋炒到几万块，但那些都是体育附加的光环，不是体育本身，体育本身是最公平的交易，你投1万次篮就能练出准度，你跑1000公里就能提升耐力，你付出多少，它就会给你多少回报，和你的出身、你的钱包、你的社会地位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让“体育是富人游戏”的谎话，堵死普通人的入场券
这些年我接触过很多家长，他们总说“我家条件普通，就不碰体育了，耽误学习还费钱”，还有人说“普通人搞体育没出路，最后最多当个体育老师，赚不到钱”，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给孩子关上的,可能是一扇最公平的改变命运的门。
去年我在北京奥体中心碰到过一个跑半马的外卖员老周，38岁，每天送完10个小时的外卖，就到奥体中心跑10公里，跑了三年，去年参加北京马拉松，拿了大众组第12名，奖金5000块，他说他最开始跑步的时候，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一次脚磨一次泡，后来跑的多了才花200多买了双国产跑鞋，没有专业的压缩衣，没有运动手表，就揣着个手机计步。“跑步哪有什么门槛啊？你想跑，下楼就能跑，不用花钱，不用找关系，只要你肯练，就能跑的比别人快。”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刚跑完10公里，满头汗,眼睛亮得很。
还有之前那个从甘肃大山里出来的马拉松冠军管油胜，小时候家里穷，连专业的运动鞋都没有，每天跑10公里上下学，跑了十几年，后来拿了几十个马拉松冠军，光奖金就赚了几百万，把爸妈接到了城里住，要是那时候有人跟他说“没有几千块的跑鞋就不配跑步”,那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靠跑步改变命运的普通人。
我一直觉得，那些到处说“体育是富人游戏”的人，要么是根本不懂体育，要么就是想把普通人拦在门外，好自己垄断体育的红利，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古希腊的农民光着脚就能参加奥运会，巴西贫民窟的小孩踢着塑料瓶就能练出球技，中国大山里的小孩跑着上下学就能跑出冠军，它的规则对所有人都公平：你跑100米的时间，不会因为你有钱就少算一秒；你投进的绝杀，不会因为你穷就不算分；你站在领奖台上的快乐,也不会因为你穿的鞋便宜就少一分。
28美元背后，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平民内核
2023年年底的时候，训练营的教练给我发了杰米的近照，他现在已经长到1米85了，收到了UCLA的篮球奖学金邀请，运动品牌给他赞助了一柜子的签名鞋，随便一双都要几百美元，但他说他每次回家都会把那双28美元的旧球鞋擦一遍，放在柜子最上面。“没有这双鞋，我可能现在还在街头混，根本不可能上大学，更不可能有机会打NCAA。”他在给我的视频里说。
现在国内的运动品牌总喜欢搞联名、搞限量，一双鞋炒到几千几万，好像买不起贵的装备就不配运动；我们的体育报道总喜欢拍职业球星的光鲜亮丽，拍顶级赛事的盛大隆重，却很少有人把镜头对准那些穿着几十块钱的鞋在水泥地打球的小孩，对准那些下班了在公园跑步的打工人，对准那些在村口球场光着脚踢球的农民，但这些人才是体育的基本盘,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前阵子我参加一个国产运动品牌的发布会，他们推出了一款199块的篮球鞋，用的和高端鞋一样的缓震材料，没有明星签名，没有限量编号，他们的产品经理说：“很多县城的小孩买不起几百上千的鞋，但是他们也想打球，我们做这款鞋就是想让他们不用花28美元去淘二手，199块就能买到一双能放心打球的好鞋。”我当时听完特别感动，这才是体育产业该做的事：不是把门槛堆得越来越高，把普通人拦在外面，而是把门槛放得越来越低,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拿到入场券。
28美元是什么？它买不到奢侈品，买不到名校的推荐信，甚至买不到一双新款的篮球鞋，但它能买到一个小孩站在球场上的资格，能买到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能买到最纯粹的快乐和成就感，这就是体育最酷的地方：它从来不会问你有多少钱，只会问你够不够努力，够不够热爱，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站到赛场上,成为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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