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西开化县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我在县体校的室外篮球场第一次见到田成子,下午3点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皮肤黑得像浸过桐油,膝盖上的旧护膝松松垮垮滑到了小腿肚,正叉着腰骂场上一个上篮走步的半大男孩:“说多少遍了中枢脚别抬!你是踩了弹簧还是被烫脚了?”
旁边围着凉亭里休息的家长偷偷笑,告诉我田教练骂归骂,转头就给刚才那个男孩塞了瓶冰矿泉水,还把自己的遮阳帽扣到了人家头上,这个今年刚满40岁的前浙江省青年队后卫,已经在这个连观众席都没有的县城篮球场,守了整整18年。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铺盖直接搬回了县体校
田成子的人生原本有更“光鲜”的选项,2005年他19岁,是省青队重点培养的控球后卫,本来已经摸到了CBA一队的门槛,却在全运会预赛的一次突破中被对方中锋撞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直接给他的职业运动员生涯判了死刑。
养伤的半年里,省队的领导找他谈过好几次,问他愿不愿意留在队里做行政,朝九晚五坐办公室,也算留在了体育圈,但田成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出院当天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装着自己的球衣球鞋和铺盖,直接坐了3小时大巴回了开化老家,找到县体校的校长说:“我想留下来带孩子打篮球,工资你看着给,不给也行。”
那时候的县体校篮球场,说是场地其实就是块铺了水泥的空地,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半池子水,铁丝网破了好几个洞,旁边堆着附近居民放的杂物,田成子上班第一天,自己掏钱买了三袋沙子水泥,蹲在地上补了一下午的坑,晚上就住在篮球场旁边的器材室里,夏天没有空调,他就铺个凉席睡在地上,蚊子咬得他满腿都是包。
他收的第一个徒弟阿凯,现在已经是县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了,说起当年的事,阿凯还笑得不行:“我那时候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过,没钱买零食就偷校门口小卖部的面包,那次偷完跑的时候被田教练抓住了,他没送我去派出所,反而问我是不是经常打球,怎么跑这么快跳这么高。”那时候阿凯12岁,学习成绩差,家里没人管,本来打算小学毕业就出去打工,田成子找上门跟他爷爷奶奶说,孩子我免费带,管饭,要是能练出来,以后说不定能考上大学。
阿凯跟着田成子练了6年,2014年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杭州工作,他还是回了开化:“田哥当年给我开了一扇窗,我也想给别的孩子开窗。”
被家长堵过门,也被孩子的感谢信堵过门
带孩子打球的18年,田成子遇到的阻力比他当年打省联赛遇到的防守严密多了,最常遇到的就是家长的不理解:“打篮球能当饭吃?耽误了学习你负责?”甚至有家长直接跑到篮球场闹,要把正在训练的孩子拉回家。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在杭州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林小雨,她是田成子带出来的第一个女子篮球特长生,2016年她读初二,跟着田成子练了半年球,她妈妈直接冲到篮球场,当着所有队员的面扇了她一巴掌,骂她“女孩子家整天跑的浑身是汗,不像个样子,再打球就打断你的腿”,田成子当时拦在母女俩中间,跟林妈妈打了个赌:“你给我半年时间,我不仅带她练球,还免费给她补数学,要是期末成绩掉了,我再也不找她练球,要是成绩没掉,你就让她接着练。”
田成子读书的时候数学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名,当年考省队的时候数学考了130多分,他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就给林小雨补两个小时的数学,半年后期末考试,林小雨的成绩从年级327名升到了124名,还拿了全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MVP,林妈妈后来特意拎了一篮子土鸡蛋到田成子家里道歉,2019年林小雨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浙江大学,现在在杭州开了自己的篮球工作室,每年暑假都要回开化给小队员做公益培训。
“我去年一年收到了37封感谢信,比我一辈子收的情书都多。”田成子笑着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有考上大学的孩子给他发的录取通知书,有家长给他发的孩子长高的视频,还有去年疫情的时候,他把自己家的车库改成了迷你篮球场,让没法出门训练的孩子轮流过来练球,每天喷三次消毒水,两个月的时间里,72个队员没有一个落下训练,后来解封的第一场友谊赛,孩子们赢了邻县的体校队,所有人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压得他脖子都红了。
最让他感动的是去年带孩子去省里打青少年篮球联赛,队里有好几个孩子家庭条件不好,穿的球鞋都是几十块钱的地摊货,打了两场就磨破了鞋底,田成子偷偷刷了自己的信用卡,花了两万多给每个队员都买了一双专业篮球鞋,后来孩子们拿了全省亚军,领奖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把鞋举起来对着镜头喊“谢谢田哥”,他坐在观众席上,哭得像个傻子。
以前他老婆还经常跟他闹,说他一个月工资六千多,一半都贴给了队员,家里的房贷还要老婆分担,后来逢年过节就有以前的队员提着东西上门拜年,有的孩子在外地工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田成子打球,他老婆慢慢也理解了,现在每天下午都会煮一大锅绿豆汤,送到篮球场给孩子们喝,还主动给家庭困难的队员买运动服。
我守的不是篮球场,是山里孩子的另一条出路
很多人跟田成子说,你在县城带孩子打球,又出不了职业运动员,瞎忙活什么,每次听到这种话他都要反驳:“我带孩子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打职业,是给他们多一个选择的机会。”
今年刚考上开化中学体育特长生的小宇,父母都是聋哑人,家里靠爷爷奶奶种茶叶为生,去年他读初三,成绩排在年级倒数,本来已经收拾好行李打算跟着亲戚去外地打工,田成子去他们学校打友谊赛的时候,看到他在操场上跳起来摸篮板,跳得比体校的队员还高,当天就骑着电动车跑了20多里山路到他家里,跟他爷爷奶奶说:“孩子我免费带,所有费用我包了,要是练得好,就能上高中考大学,不用出去吃苦。”
今年中考,小宇的体育特长分数考了全市第一,加上文化课的分数刚好过了开化中学的录取线,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爷爷奶奶拎着一篮子刚摘的茶叶,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到县体校,对着田成子就要下跪,田成子赶紧把老人扶起来,自己也红了眼:“这是孩子自己争气,我就是搭了把手。”
作为跑了10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CBA球星,也听过无数人讨论“体育强国”的口号,但我始终觉得,真正支撑起中国体育根基的,是田成子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于普通的孩子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给那些可能被命运卡住的人生,多开一条路:学习成绩不好的孩子,可以靠体育特长考上大学;自卑内向的孩子,可以在球场上找到自信;留守儿童,可以在集体训练里感受到陪伴。
现在很多人提起基层体育,总觉得是“浪费资源”“出不了成绩”,但我恰恰觉得,基层体育才是最该投入的地方:我们不需要每个县城都出奥运冠军,但我们需要每个县城都有田成子这样的人,让每个喜欢运动的孩子,都有地方打球,都有机会靠自己的努力改变人生,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价值,也是体育强国真正的底气。
我还能再守20年,直到跑不动、哨子吹不响为止
田成子的钱包里,夹着一个厚厚的相册,里面是他带出来的考上大学的队员的照片,现在已经有47张了,他说自己的目标是攒够100张,到时候就办个展览,放在县体校的门口,让后来的小队员看看,打篮球真的能改变人生。
他现在正在跟县里申请资金,要在县城的几个社区建免费的灯光篮球场,还要搞第一届开化县中小学生篮球联赛,现在已经有12个学校报名了,他还打算年底开一个公益篮球训练营,专门收留守儿童和困难家庭的孩子,所有训练费、服装费全免,费用他自己出一半,剩下的找以前的队员赞助。
我离开开化的时候,刚好是傍晚,篮球场的灯光亮了起来,田成子的哨子声响彻整个操场,孩子们在场上跑着喊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混着远处青山的蝉鸣,听起来特别动人,田成子坐在场边的石头上喝水,膝盖的旧伤因为站了一下午又开始疼,他揉了揉膝盖,跟我说:“我今年才40,还能再守20年,等以后我跑不动了,哨子吹不响了,还有阿凯,还有小雨,还有我带出来的这些孩子,他们会接着守下去。”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总在追逐站在山顶的体育英雄,但别忘了,那些在山脚下给孩子搭梯子的人,同样值得被看见。”田成子就是那个搭梯子的人,他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上亿的身家,但他用18年的时间,给近百个山里的孩子搭了一条通往更大世界的路,他的篮球场,就是这些孩子的梦开始的地方,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从来都不只是属于聚光灯下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热爱坚持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在平凡生活里,愿意给别人撑一把伞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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