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休年假去梅州找朋友玩，刚好撞上周六梅州客家主场踢昆山队的中甲比赛，朋友拽着我说“来都来了，感受下我们足球之乡的氛围”，转头在体育场门口找黄牛花30块钱买了两张票,我至今还觉得那是我近几年看过最舒服的一场球。
看台上没有穿得光鲜亮丽摆拍的网红，只有挎着篮子卖10块钱一袋盐焗鸡爪、还附赠老冰棍的阿婆，有把书包塞在座位底下、校服袖子挽得老高的梅州中学初中生，后来聊了两句才知道他是偷偷翘了下午的数学补课过来的，校服胸口还用马克笔写了主队10号球员的名字；我斜后方坐了一家三口，爷爷手里攥着半导体听地方台的解说，爸爸举着自制的加油牌，刚上小学的小朋友挂着脸绘，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球迷会拉着横幅给队内的本土小将过生日，扔下来的签名球衣落到两个球迷中间，两个人谁都没抢，转手塞给了旁边蹦得老高的小朋友，整个看台都跟着起哄喊“给他！给他！”，散场的时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路边的腌面店老板看见穿主队球衣的人就招手：“赢球了啊，进来吃碗面送鱼丸！”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啃着鸡爪吹着风的时候一直在想：这才是中国足球联赛该有的样子啊，我们喊了这么多年“职业化”“打造世界第六大联赛”，砸了几十亿请天价外援,最后反而把最该有的烟火气给砸没了。
我们的联赛，什么时候丢了“身边人”的温度
我爸是甲A时代的老球迷，直到现在他抽屉里还夹着一沓泛黄的球票根，都是90年代大连万达的主场比赛票，他说那时候看球根本不是什么“高端休闲活动”，就是工人下班之后的常规娱乐：厂子里工会每周统一组织买票，5块钱一张，大家下班之后骑20分钟二八大杠到人民体育场，门口买个5毛钱的冰棍就往里进，身边坐的不是同厂的同事就是住一个大院的邻居，看完球三五成群去路边的烧烤摊撸串，边喝散装啤酒边骂刚才踢飞单刀的前锋，聊到半夜回家被老婆骂是常事，那时候万达的球员就住在体育场旁边的家属楼，下班去菜市场买菜都能碰到，街坊邻居喊一声“小王今天踢得不错啊”,球员还会停下来递根烟聊两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身边人”的感觉就没了，金元足球那十年，资本进场哄抬物价，外援年薪炒到几千万欧元，一张普通的焦点战票能从100块炒到800块，我北京的发小2019年想看国安和恒大的比赛，当时他刚工作半年，一个月房租才3200，咬了三次牙最终还是没舍得买，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工体，现在宁愿周末约朋友踢野球，也不愿意打开中超的转播。“感觉那不是我们的球，是有钱人玩的游戏，场上踢的球员我一个都不认识，动辄年薪几千万，我一个月薪几千的人凑什么热闹？”
这话真的戳中了很多普通球迷的痛点，那些年我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国际化”上：请世界名帅、买顶级外援、喊着要和英超西甲接轨，唯独忘了接中国的地气，俱乐部的球员住在远离市区的高端别墅里，平时出门保镖助理围着，普通球迷别说聊天，连近距离看一眼都难；球队的名字换得比换季还快，今天叫XX地产明天叫XX汽车，根本和所在的城市没半毛钱关系；赛场周边没有卖烤串的阿婆，只有动辄上百的周边产品，看一场球连票带吃喝要花掉普通人小半个星期的工资,谁还愿意来？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资本退潮之后一地鸡毛，拿了中超冠军的江苏苏宁转头就解散，广州恒大从亚冠冠军沦落到要靠U21小将保级，十几个俱乐部因为欠薪退出联赛，留下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这时候我们才反应过来：靠钱堆出来的繁荣根本就是空中楼阁，没有普通球迷的支持，没有本地城市的根基,再光鲜的联赛都是纸糊的。
好的联赛，从来不是给资本做嫁衣，是给普通人提供乐子
我一直有个观点：中国足球联赛的本质，从来就不是什么“冲击世界一流的体育IP”，而是每个城市的公共文化产品，就像你家楼下的早餐摊、社区的健身公园、城市的博物馆一样，它的核心作用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放松的出口，给城市一个凝聚共识的符号，而不是给资本搞政绩、搞套利的工具。
这两年我跑了不少国内的球场，发现凡是做得好的俱乐部，无一例外都是把“扎根本地”刻在了骨子里，就拿现在球市最火的成都蓉城来说，我去年去成都看他们踢上海申花，旁边坐了个从重庆过来旅游的00后姑娘，本来是专程来吃火锅的，刷抖音看见蓉城的球迷氛围好，临时花50块钱买了张票进场，她告诉我说全场都在用四川话唱改编版的《成都》，球迷会的人还会主动给第一次来的球迷发加油棒，中场休息的时候前排的大叔还给她塞了个兔头，散场之后几万名球迷沿着天府大道边走边唱歌，路边的火锅店、奶茶店看见穿主队球衣的人直接打八折，出租车司机看见球迷都主动停下来问“是不是去春熙路？拼车的话一人少5块”。
你说蓉城有什么天价外援吗？并没有，队内的核心球员很多都是本土培养的，他们休赛期会去巷子里的苍蝇馆子吃担担面，会被球迷拍到在菜市场买卤菜，球迷看见他们就像看见邻居家的小伙子一样，上去打个招呼合个影，一点架子都没有，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每周都会泡在球迷群里，有人说“老年球迷不会用智能手机抢票”，第二个周就开通了线下售票窗口，还专门留了100张老年票现场卖；有人说“带小孩来看球没有专门的休息区”，下个月主场就开辟了亲子看台,还免费提供热水和儿童座椅。
还有我之前去过的中乙球队西安骏狼，整个俱乐部预算加起来还不如金元足球时代一个外援的年薪，但是每次主场比赛都能坐满一半人，很多球迷都是拉着全家过来的，因为俱乐部和周边的农家乐合作，凭球票可以免费采摘草莓，散场之后还能抽免费的泡馍券，球队的球员很多都是陕西本地人，休赛期会免费给周边的留守儿童上足球课，过年的时候还会跟着球迷一起去社区写春联送福字，你说这样的球队，球迷能不疼吗？哪怕他们踢的是最低级别的联赛，在当地人心里,也比远在欧洲的皇马巴萨亲得多。
说白了，球迷的要求真的不高：我们不需要你请什么金球奖外援，不需要你拿什么亚冠冠军，只要你是我们城市的球队，球员愿意拼，俱乐部愿意把我们当自己人，30块钱的票，能看90分钟的球，散场之后能和朋友吃个烤串聊两句,这就足够了。
想要联赛好，先把门槛降到普通人抬脚就能进的程度
我之前在苏州看中甲球队苏州东吴的比赛，碰到过一个60多岁的大爷，攥着50块现金在售票口站了20多分钟，工作人员告诉他现在只能线上购票，大爷不会用智能手机，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我帮他在线上买了票，那天我就想：我们天天喊着要推广足球，要扩大球迷基础,怎么连个不会用手机的老年人想看球都这么难？
很多人现在说中国足球联赛没救了，我从来不同意这个说法，烂的是之前赚快钱的资本，是尸位素餐的管理者，不是我们这些爱踢球、爱看球的普通人，想要把联赛盘活，其实根本没有那么难,先把门槛降到普通人抬脚就能进的程度就行。
首先能不能把票价打下来？现在很多中超球队的普通散票都要100块起步，学生票也很少搞优惠，你想想，一个月生活费1500的大学生，看一场球要花掉一周的饭钱，他怎么可能常来？能不能规定每个主场必须拿出至少30%的低价票，学生票、老年票半价甚至免费，哪怕这些票的钱都用做青训基金也行，还有购票渠道能不能接地气一点？保留线下售票窗口，甚至可以和本地的超市、便利店合作，买个菜的功夫就能把球票买了,别让老年人连买票的门路都找不到。
其次能不能把联赛和本地生活绑得再紧一点？凭球票可以抵球场周边的停车费，可以去周边的餐馆、奶茶店打折扣，可以免费坐公交地铁，甚至可以和旅游景点合作，外地球迷凭球票逛景区免门票，我之前去日本看J联赛，当地的球队和全城的商家都有合作，你穿着主队球衣去理发都能打七折，这种把足球融入城市毛细血管的做法，才是真的“职业化”。
最后能不能多给普通人一点参与感？别把球员供得像个明星，多搞点球迷开放日，让普通人能进训练场摸一摸草皮，和球员踢个友谊赛，哪怕一年多搞几次也行，俱乐部能不能和本地的中小学合作，每周派球员去给孩子们上一节免费的足球课，表现好的小朋友可以当场边的球童，你想想，一个孩子如果小时候当过主队的球童，和球员合过影，他长大了会不会成为这个球队的死忠？这比你花几百万打广告有用多了。
我现在住的城市有支中甲球队，去年我拉了个本地的球迷群，里面都是平时一起踢野球的朋友，现在每到主场比赛我们就凑十几个人一起去，看完之后就在球场旁边的烧烤摊喝酒撸串，我们还主动和俱乐部提建议，能不能开辟一个“自发球迷区”，允许我们自己带鼓和喇叭进去，没想到俱乐部真的同意了，现在那个区已经有两百多个人了，上个月我们凑钱给队内的一个U21小将买了双定制球鞋，上面印了他的外号，赛后他专门跑过来给我们鞠了个躬，说这是他踢球以来收到的最有意义的礼物，那天我们一群人喝到半夜,比自己踢野球拿了冠军还开心。
你看，其实球迷要的真的不多，就是一份“我是这个球队一份子”的参与感而已，很多人天天骂国足烂，骂联赛没用，但是你有没有试过花30块钱去现场给你家城市的球队喊一声加油？有没有试过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球场踢一次球？你骂一万句中国足球不行,不如为你身边的足球做一件小事。
我之前从梅州回来之后，那个在球场上抢到签名球衣的小朋友还加了我的微信，他说他现在已经加入了学校的足球队，教练说他天赋不错，以后说不定能进梅州客家踢球，他给我发了一张他穿球衣训练的照片，晒得黢黑，笑得特别灿烂，那天我看着照片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足球联赛存在的意义啊：它不需要培养出什么梅西C罗，不需要拿什么世界杯冠军，只要能给每个喜欢足球的孩子一个看得见的盼头，给每个普通球迷一个下班之后可以放松的地方，给每个城市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符号,它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家门口的足球场，从来都不该是资本的秀场，它该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乐园，把烟火气还给球场,就是把希望还给中国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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