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杭州拱墅区小河街道的运动角撞见阎盼盼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纠正马步动作，灰蓝色的速干T恤湿了半片，左手手背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晃得显眼——那是她2019年打全国赛的时候被对手的头带划的，当时缝了4针，第二天裹着纱布就上台拿了冠军，要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我绝对没法把这个笑起来露出虎牙、说话带着点河北唐山口音的姑娘，和全运会女子自由式摔跤63公斤级金牌得主联系到一起，那天她上完两个小时的公益课，拎着半瓶矿泉水跟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聊天，风卷着旁边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她指着不远处追跑打闹的小朋友说：“你看，我现在的赛场可比以前那几平米的摔跤台大多了。”
摔了12年，我拿遍了能拿的奖，却在27岁那年摔了最疼的一跤
阎盼盼和摔跤的缘分始于15岁，那时候她在老家唐山的中学读初二，个头比同龄人高半头，力气也大，运动会跑800米甩第二名半圈，正好赶上河北摔跤队的教练去选材，一眼就相中了这个腿长腰细、爆发力强的小姑娘。 进队的第一道关是增重，15岁的她才98斤，离63公斤级的最低限还差20多斤，教练给她下了死命令：3个月必须胖上来，那时候她每天吃5顿饭，每顿都逼自己塞两大碗米饭，晚上别人都睡了，她躲在宿舍走廊里啃面包喝牛奶，吃撑了就站着缓半小时，咽不下去就就着眼泪往下咽。“那时候我妈来看我，看我吃的直打嗝还在塞，抱着我哭，说不行咱就回家，我把眼泪一抹说不行，我既然来了就得练出个样子。” 这一熬就是12年，她的运动员履历拿出来亮得晃眼：19岁拿全国锦标赛冠军，22岁入选国家队，2021年第十四届全运会上，她在腰伤复发的情况下逆转击败对手，拿下了63公斤级的金牌，我看过那场比赛的回放，最后一局结束哨声吹响的时候，她抱着教练哭，腰上的肌贴已经被汗浸透了，走路都一瘸一拐，还是坚持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 那时候她的目标很明确：拿亚运会冠军，拿世锦赛奖牌，甚至想拼一拼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可命运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2022年冬天备战亚运会的队内对抗赛上，她做抱摔动作的时候落地不稳，十字韧带直接断裂，送进医院做完手术，医生给她判了“职业生涯死刑”：以后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对抗性运动，别说摔跤，就连跑跳都得悠着点。 退役的通知下来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一周，手机关机，连爸妈的电话都不接，以前队里发的比赛服、奖牌、证书，全部被她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电视上只要播摔跤比赛，她立马就换台。“那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都空了，我从15岁开始人生就只有摔跤两个字，现在突然不能摔了，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她跟我说那段时间她胖了20斤，连楼下的超市都不想去，就怕碰到熟人问她怎么不训练了。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迷茫期，我们总习惯把聚光灯打在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身上，却很少有人关心他们走下领奖台之后的路要怎么走，十几岁就进队封闭训练，除了自己的项目几乎没有其他生活经验，黄金年龄突然被迫退役，这种落差感比打10场输了的决赛都要难熬，阎盼盼说那时候她最常做的梦就是回到摔跤馆，教练喊她训练，她跑过去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抬不动腿,醒过来枕头都湿了一片。
偶然去社区讲了一次课，我发现摔跤的劲儿用在别处也能发光
转机发生在去年夏天，小河街道的社工小周是阎盼盼的老粉丝，知道她退役之后住在这个片区，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找上门，请她去给暑期托管班的小朋友上一节运动安全课，主要教教大家摔倒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还有平时上体育课怎么避免受伤。 阎盼盼一开始是拒绝的，她总觉得自己离开摔跤台之后，什么都不是，架不住小周跑了三趟，还把自己上小学的妹妹拉过来当说手，小姑娘抱着她的胳膊晃：“盼盼姐姐我特别喜欢你，你就去给我们讲一次好不好？”她心一软就答应了。 那次课她准备了整整三天，把以前队里学的自我保护动作拆成了小朋友能听懂的大白话，还专门做了卡通PPT，上课的时候她给大家演示怎么摔倒的时候用肩膀卸力，怎么在被推搡的时候保持平衡，一群小朋友围着她叽叽喳喳，下课了还追着她跑，喊她“摔跤超人姐姐”。 最让她触动的是托管班里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平时总被班里的同学欺负，别人抢他玩具他也不敢反抗，那次课之后浩浩专门找到她，小声问她能不能教他两招别人推他的时候不会摔倒的动作，她当场就答应了，之后每周都抽两个小时单独给浩浩上课，过了三个月，浩浩奶奶专门拎着一篮子自家种的桃子找到阎盼盼家，一进门就红了眼：“盼盼啊，谢谢你，浩浩现在上学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上次有人抢他的铅笔盒，他用你教的动作一躲，对方摔了个屁股墩，再也不敢惹他了，浩浩现在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 那天阎盼盼看着篮子里带着绒毛的桃子，突然就哭了。“我以前拿冠军的时候，台下那么多人给我鼓掌，我都没哭得这么厉害，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我练了12年摔跤，难道就只能用来打比赛拿奖牌吗？我会的这些东西，能让一个胆小的小孩变得有底气，能让大家运动的时候不受伤，这不也是另一种价值吗？” 从那之后她就成了小河街道的“常驻体育老师”，一开始只是给小朋友上运动安全课，后来慢慢的，来找她咨询的人越来越多：40多岁的上班族李姐长期伏案工作腰突，问她有没有不费腰的锻炼方法，她专门给李姐设计了一套坐在椅子上就能练的核心力量动作，李姐练了三个月，腰不疼了，还拉了整个单位20多个同事来跟她学；70多岁的张大爷以前冬天摔过一次骨折，躺了三个多月才好，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防止摔倒，她就把摔跤里的卸力动作改成了适合老年人的“防摔操”，简单易学，现在整个街道的老头老太太都跟着她学。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而是要落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它可以是小朋友被欺负的时候有保护自己的底气，可以是上班族摆脱肩颈腰腿疼的困扰，可以是老年人摔一跤不会骨折的安全感，而阎盼盼做的，其实就是把曾经高悬在竞技体育殿堂里的专业知识，掰开揉碎了，变成普通人摸得着、用得上的生活技能，这件事的意义,其实一点都不比拿金牌小。
被说“冠军怎么沦落到教老头老太做操”，我笑着说你们不懂这种快乐
去年秋天，有人拍了阎盼盼在社区广场教大爷大妈跳防摔操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很快就有了几十万的播放量，评论区里却出现了不少刺耳的声音：“全运会冠军就混得这么差？”“这么多年的训练都白费了吧，怎么不去当专业教练啊”“拿着国家的培养钱，到头来在广场教做操，太浪费资源了”。 我问她看到这些评论生气吗？她笑了笑，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当时发的回应视频，视频里她举着张大爷给她送的手写“平民教练”的书法，笑着说：“我以前练摔跤，目标是把对手摁在垫子上赢比赛，现在我教大家防摔，目标是让大家赢过岁月，不摔跤不受伤，这买卖太值了，怎么能叫浪费呢？” 她给我翻她的朋友圈，几乎全是大家给她报喜的消息：上周浩浩学校开运动会，他跑100米拿了第三名，给她发了个戴奖牌的自拍，说“盼盼姐姐我也拿金牌啦”；上个月李姐单位组织爬山，她以前连三楼都爬不动，这次居然爬到了山顶，拍了个风景照给她，说“多亏了你教我的动作，我现在腰一点都不疼”；上周张大爷出门踩了个香蕉皮，顺势用她教的滚卸力的动作倒下去，起来啥事没有，专门跑到她的工作室给她送了半斤自己炒的南瓜子。 “你看这些消息，比我以前拿任何奖牌都开心。”阎盼盼说，她现在每周开三次公益课，有给小朋友上的运动启蒙课，有给上班族上的肩颈放松课，还有给老年人上的防摔课，到现在已经教了3000多个人了，工作室的墙面上挂满了大家送的锦旗和手写的感谢信，比她以前得的奖牌还多。 我真的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对“成功”的单一评判标准：好像运动员就必须一直拿奖，当专业教练，进国家队，否则就是失败；好像读了好大学就必须进大厂拿高薪，否则就是浪费教育资源，可人生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阎盼盼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是闪闪发光的冠军，现在蹲在社区运动角给小朋友纠正动作的时候，她的光一点都不比那时候暗，甚至更暖，更亮，因为她的光照到了更多普通人的身上，这种被需要的幸福感，这种把自己的价值落到实处的成就感,是多少金牌都换不来的。
我还是那个爱摔跤的阎盼盼，只是我的赛场变了
现在的阎盼盼，每天的日程比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还满：早上七点起床，给今天要上的课备课，九点去社区给老年人上防摔操，下午给小朋友上运动启蒙课，晚上还要开直播免费教大家无器械的力量训练，空闲的时候还要写她的《普通人力量训练手册》，把摔跤的发力技巧融进去，不需要器械，在家就能练，打算年底免费发到网上给大家看。 她跟我说，明年打算办一个“社区趣味摔跤赛”，不是专业的对抗赛，就是设置一些趣味关卡，教大家怎么自我保护，怎么正确发力，让更多人知道，摔跤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的项目，它的很多技巧，普通人生活里都能用得上。 “以前我练摔跤，总想着要赢别人，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现在我做社区体育，总想着要让更多人赢，赢过久坐带来的病痛，赢过容易摔倒的年纪，赢过不敢运动的自己。”她喝了一口手里的矿泉水，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是那个爱摔跤的阎盼盼，只是我的赛场，从几平米的摔跤台，变成了整个社区的大街小巷，我的对手，也从别的运动员，变成了大家生活里的健康隐患，这个比赛，我也一定要赢。”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正好碰到几个家长来接孩子，浩浩拿着刚得的跑步奖牌跑过来，塞给阎盼盼一颗橘子，说“姐姐你吃，甜的”，阎盼盼蹲下来接过橘子，揉了揉浩浩的头发，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笑的比手里的橘子还甜。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是勇攀高峰，可阎盼盼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才算数：当你跌落谷底的时候还能重新找到方向，当你把自己的所长变成惠及普通人的福利，当你把自己的光分给更多需要的人，这才是最动人的，最有温度的体育精神。 以前我们总觉得，冠军离我们很远，体育离我们很远，可阎盼盼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我们，冠军可以就在我们身边，体育也可以就在我们的生活里，它不是遥不可及的领奖台，是小朋友跑赢100米的笑脸，是老年人不摔跤的安全感，是上班族摆脱腰突的轻松，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更健康更有底气的生活。 而阎盼盼的人生，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摔跤台，她只是换了个赛场,拿了另一块更有分量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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