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东京做传媒行业的交换实习,每天下班都要绕到新宿二丁目后面的一家小居酒屋,点一壶300日元的热清酒,两串盐烤鸡皮,坐半小时再回不到10平米的出租屋,也就是在那家只有6个座位、暖黄灯光把墙熏得发棕的小店里,我认识了72岁的佐藤清,也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日本象棋——也就是很多人嘴里的“将棋”。
第一次碰日本象棋:我这个中国象棋业余三段,输得连“王将”都没保住
我从小学四年级跟着我爸学中国象棋,大学的时候拿过学校象棋赛的亚军,算是业余三段的水平,在老家小区的象棋摊,很少能输给出晨练的老头,那天佐藤清坐在我旁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个折叠棋盘,棋子上都是方方正正的汉字,我凑过去瞟了两眼,觉得和中国象棋差不多,就用翻译软件给他发消息:“我也会下象棋,要不要来一局?”
佐藤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得白胡子都抖,给我递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指着烤鸡串的盘子示意我随便吃,就把棋盘推到了中间,我当时信心满满,觉得规则大同小异,无非就是车走直线马走日,结果12分钟之后,我就傻了眼。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局面:我已经吃掉了他两个步兵、一个桂马,局势占优,正打算用“飞车”(对应中国象棋的车)去端他的王将,结果他突然从手边拿了个刚才吃掉我的步兵,“啪”的一声拍在了我王将旁边的空格里,刚好形成了将死的局面,我当时直接伸手按住那个棋子,用翻译软件问他:“你怎么能把吃掉我的子再放回去用?这不是耍赖吗?”
佐藤叔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清酒喷出来,给我倒了满满一杯酒,翻出了一个磨掉皮的黑色小笔记本给我看,那是他16岁的时候他爸爸给他手写的日本象棋规则,纸已经泛黄了,里面还夹着他1985年拿社区象棋赛冠军的奖券,他指着“持驹打入”那一页给我解释:“这就是日本象棋最不一样的地方,被吃掉的棋子不是阵亡了,是暂时归到你的麾下,只要有空位,随时可以放回棋盘为你作战。”
那天我们没再下棋,就着三壶热清酒,佐藤叔给我讲了半晚上的规则:除了持驹打入,所有棋子除了王将、玉将之外,走到对方半场的三行区域都可以“成金”升级,比如最不起眼的步兵升级之后,战斗力几乎和核心的金将持平;桂马不用像中国象棋的马一样怕别马腿,但是只能往前走两步斜一步,不能后退……我那天才意识到,原来这个看起来和中国象棋长得差不多的游戏,内核早就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日本象棋里的规则,其实藏着普通人的生活逻辑
熟了之后我每周都去居酒屋找佐藤叔学棋,慢慢也摸出了门道,而最让我触动的不是规则本身,是佐藤叔给我讲规则时,总把下棋和他的人生经历绑在一起。 他说自己最爱的规则就是“持驹打入”,他38岁那年在丰田东京销售部当次长,当时整个区域的业绩连续半年倒数,总部给的政策是可以随便挖竞争对手的员工,很多老同事都反对,说“挖来的外人靠不住”,但佐藤叔当时直接挖了对手公司做了10年的销售冠军,力排众议把他放到了业绩最差的门店当店长,结果那人只用了一年,就把门店的业绩从东京区域倒数第一做到了正数第二,年底聚餐的时候佐藤叔跟他开玩笑:“我当时就像下将棋,把吃来的飞车直接打入对方腹地,肯定能打开局面。” “你看,这个规则和我们日本的职场逻辑是一样的,不管你以前是哪个公司的,只要你有能力,过来就能直接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不用按资排辈熬年头。”佐藤叔捏着一个步兵棋子跟我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说日本职场是死板的年功序列,“那都是老黄历了,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只要有能力,跳槽就能涨薪升职,和持驹打入是一个道理。” 而另一个让我深有共鸣的规则是“成金”,佐藤叔自己就是这个规则最好的例子,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直接进丰田的流水线当装配工,每天下班之后就抱着销售的书学,熬了8年终于转岗成了销售,又熬了14年升到了区域经理,他下棋从来不爱一开始就用飞车、角行这些大子横冲直撞,就喜欢慢慢拱步兵,一个个把小兵拱到对方半场升成金将,最后密密麻麻把对方的王将围死。 “你看这些步兵,一开始最没用,走得慢,攻击力也弱,但是只要能走到对方的地盘,就能变成最能打的金将,这不就是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吗?没有几个人一开始就是拿着飞车、角行的天选之子,大部分人都是不起眼的步兵,只要你能熬到位置,愿意努力,就能变成独当一面的骨干。” 我当时听完特别有感触,之前我总觉得日本将棋就是中国象棋的翻版,甚至有不少人觉得它是“抄袭的劣化版”,但那天我才明白,他们改的这些规则,根本就是把自己的民族性格和社会逻辑刻到了棋盘里,中国象棋里的兵过了河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是“宁死不屈”的侠气;日本将棋的兵能升级能回收,是“物尽其用”的务实,没有高低之分,只是不同文化里的人对人生的理解不一样而已。
社区将棋教室见闻:日本象棋早就不是老年人的专属游戏了
佐藤叔见我真的喜欢将棋,周末就带我去他家附近江东区的社区将棋教室,那个教室是免费开放的,每周六上午都有不少人过来下棋,我本来以为去的都是和佐藤叔一样的退休老头,结果推门进去吓了一跳:20多个人里,有7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4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女高中生,脚边卧着一只三花猫,正拿着棋子跟对面的老头对弈。 佐藤叔说那个女生叫山口芽衣,现在是业余二段,去年拿了关东地区女子业余赛的第二名,我那天手痒,找了个坐在角落啃面包的小男孩下棋,他叫小拓,才上四年级,刚拿了东京都少年组的第三名,我本来还想着让他两个子,结果下了20分钟,我被他用打入的桂马直接将死,小拓赢了之后不好意思地挠头,从书包里掏了一颗橘子糖给我当“安慰奖”。 后来跟芽衣聊天,她说自己是看了动漫《龙王的工作!》才入的将棋坑,现在她读的高中里将棋部有28个人,一半都是女生,大家平时放学就凑在一起下棋,周末去参加各地的业余赛,还能认识很多别的学校的朋友,她现在在准备职业棋士的考试,以后想当职业女棋士,“职业棋士的龙王战冠军奖金有1亿日元呢,比很多运动员的奖金都高。” 我翻了翻教室门口的宣传栏,里面的活动五花八门:有面向5岁小朋友的将棋启蒙课,有面向上班族的夜场将棋社交局,甚至还有“将棋相亲会”——单身的年轻人通过下将棋交朋友,比普通的相亲少了很多尴尬,我当时就觉得特别感慨,我们国内的中国象棋论群众基础比将棋厚多了,但是现在很多年轻人一提到象棋,第一反应就是“公园老头的娱乐”,很少有人会把象棋当成社交工具或者爱好。 在我看来,不是年轻人不爱下棋,是我们没有给传统棋牌找到适配年轻人的传播方式,你看日本将棋靠动漫破圈,靠线上对战app降低入门门槛,靠各种跨界活动吸引新人,本来是上千年的老游戏,现在玩的人反而越来越年轻,甚至成了年轻人社交的新方式,这点真的值得我们的传统棋牌从业者好好学。
方寸棋盘里的共通性:我们爱的从来不是棋本身,是棋里的人情
去年3月我要回国之前,特意去居酒屋找佐藤叔,跟他下了最后一局,那时候我已经学了两个多月将棋,那天我用他教我的“步兵流”战术,慢慢拱了四个步兵到他的半场升成金将,最后打入了一个飞车把他的王将将死,佐藤叔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特别开心,拍着我的肩膀说“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桐木盒子。 盒子里是一副桃木的将棋,棋子上的字都是毛笔手写的,是他爸爸1978年亲手给他做的,他已经用了四十多年。“我爸爸去世之前跟我说,这副棋要送给真正懂将棋乐趣的人,不是看段位高低,是看能不能在棋里找到乐趣,你回中国之后,要是想下棋了,就拿出来摆摆。”我当时拿着那个木盒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和佐藤叔语言不通,平时交流一半靠翻译软件一半靠手比划,但是下将棋的时候,我们不需要说话,走一步子,对方就能懂你的意思,这种跨越语言和国籍的交流,真的特别神奇。 现在那副棋放在我家的书架上,我爸是中国象棋的业余爱好者,有时候来我家,我们也会拿出来下,有时候按将棋的规则,有时候按中国象棋的规则,有时候我们还自己改规则,把持驹打入加到中国象棋里,玩得特别开心,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争论,说日本将棋就是抄中国象棋,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没必要。 文化本来就是流动的,唐朝的时候象棋传到日本,人家根据自己的文化改了上千年,早就变成了刻着他们自己生活印记的东西,你说它起源于中国没错,但是否认它自己的文化价值,其实就是不尊重文化传播的规律,就像我们现在用的很多东西,也是从国外传过来的,我们改了之后变成了适合我们自己的东西,这本来就是文化发展最正常的路径,固步自封从来不是文化传承的正确方式。
现在我有时候下班回家,也会掏出手机玩两局将棋的线上对战,有时候碰到日本的网友,下完之后互相发个“谢谢指教”的表情包,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多大年纪,但是棋盘上的那种默契,是共通的,日本象棋对我来说,早就不只是一个棋牌游戏了,它是我在东京那个冬天最温暖的记忆,是我和佐藤叔跨越语言的友谊,也是我理解另一种文化的窗口。 方寸棋盘,落子无悔,不管是哪国的象棋,本质上都是我们普通人在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小乐趣:你在棋盘上指挥千军万马,尝试不一样的战术,就像在小小的天地里过了一遍不一样的人生,这才是棋牌游戏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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