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在纽卡斯尔交换了半年,落地的第一个周末就被寄宿家庭的老爷子吉米拽去了家楼下的小酒吧,那天是泰恩威尔德比,纽卡对阵桑德兰,十几平米的酒吧挤了近百个穿黑白条纹球衣的人,烤肠和炸鱼薯条的香味混着啤酒沫子飘得满屋子都是,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员攥着半盒没送完的炸鸡冲进来,边喘气边喊“我刚才送外卖听广播了!威尔逊进的那个球是不是越位了?!”,满屋子人哄笑起来,有人递了杯冰啤酒给他,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解释VAR的判罚,没人在乎他耽误了送餐,所有人都默认:德比天,看球比天大事,那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平时在转播里看到的英超、Big6、天价球星,从来都不是英国足球的全貌,真正的英国足球,是刻进每座城市的巷弄、每个普通人的日程里的,是属于平民的、触手可及的浪漫。
不是豪门专属秀场,是每个社区的周末固定日程
很多人对英国足球的印象停留在老特拉福德、安菲尔德这些世界闻名的球场,停留在曼联、曼城、利物浦这些年入十亿镑的豪门,但只要你在英国住过就会知道,真正撑起英国足球文化底座的,是从英超到英议联、甚至地区业余联赛的上百支球队,是每个社区雷打不动的周末看球日程。
吉米老爷子今年67岁,一辈子没离开过纽卡,持有圣詹姆斯公园的季票42年,我住他家的时候,他的周末日程精确到分钟:周六早上8点起床,烤面包配豆子当早餐,9点送7岁的孙子去社区俱乐部踢少儿联赛,11点半接了孩子直接去酒吧点炸鱼薯条,12点半要是主场比赛就往球场走,客场就留在酒吧跟老伙计们一起看,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造船厂上班,工友们每周五下班就约好周末看球的位置,这么多年过去了,造船厂拆了,当年的工友有的走了有的搬去了别的城市,但是周末看球的习惯从来没变过。
我曾经跟着他去过一次圣詹姆斯公园的现场,那天纽卡对阵伯恩利,场上踢得胶着,看台上的骂声就没停过:骂裁判眼瞎,骂对方后卫动作脏,骂自家前锋浪费单刀,骂到兴头上所有人集体跺脚,我坐的那片看台都在晃,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买水,发现全场卖的都是3镑一个的牛肉派、2镑一袋的盐醋味薯片,还有1镑一杯的热红茶,根本没有什么高端的香槟、限量款周边,所有人都揣着热乎的派,边啃边跟旁边的人唠刚才的进球,哪怕你们之前根本不认识。
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坐在我前排的一个残障小伙子,坐着轮椅来的,旁边的球迷主动给他让位置,进球的时候大家都把他推到最前面让他能看清庆祝,他举着围巾喊得脸都红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从16岁开始就每场都来,已经来了11年,现在他的护工都是纽卡球迷,每次他来看球都主动帮他调班,我当时就有个特别强烈的感受:英国足球从来不是给有钱人准备的消遣,圣詹姆斯公园最便宜的季票当年只要320镑,相当于一个普通超市收银员半个月的工资,学生还有半价折扣,哪怕你真的买不起票,花3镑买杯啤酒就能在家楼下的酒吧跟所有人同频,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最了不起的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天价转会费、什么高端VIP包厢,而是它能让外卖员、船厂工人、残障小伙子、投行精英都坐在同一个看台上,为了同一个目标欢呼,所有的阶级差异在90分钟里都消失了,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
刻进姓氏的热爱,是代际传递的人生仪式
我在诺丁汉旅游的时候,曾经在诺丁汉城市球场门口碰到过一个叫汤姆的老球迷,他当时正带着5岁的女儿买队徽,小姑娘扎着小辫子,身上的森林队球衣比她的人还长,汤姆跟我说,他们家祖孙四代都是森林球迷,他爷爷1979年和1980年连续两年去现场看了森林拿欧冠,当年的球票现在还裱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比他和老婆的婚纱照挂得还高,他爸年轻的时候在球场外卖过围巾,克劳夫带队夺冠那天,他爸卖光了所有存货,把赚的钱全买了啤酒跟路边的球迷分了。“我第一次来现场是我爸带的,那年我才4岁,被欢呼声吓哭了,但是第二天还吵着要来”,汤姆摸了摸女儿的头,“现在我带我女儿来,等她长大了,她也会带她的孩子来,这是我们家的传统。”
这样的故事在英国太常见了,我在伦敦的时候去过一场米尔沃尔的英甲比赛,门口有个卖队徽别针的老头,叫罗恩,已经在这卖了38年别针了,他跟我说,他的客户从爷爷辈到孙子辈都有,很多小孩刚会走,爸爸就带着过来买第一个别针,跟受洗似的。“有个小伙子,我当年给他卖过第一个别针,现在他都当爷爷了,上周还带着他的小孙子过来买,小娃娃还不会说话,攥着别针就往嘴里塞,跟他爷爷小时候一模一样”,罗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之前总不理解为什么英国球迷那么“死忠”,哪怕球队降级到英乙、甚至更低级别的联赛,也从来不会转而去支持成绩更好的豪门,直到跟吉米一起看了一场纽卡输球的比赛,那天纽卡0比3输了保级对手,吉米在酒吧骂了一整场,把主教练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散场的时候他却捡起了别人扔在地上的纽卡围巾,拍了拍灰塞进包里,他跟我说:“你可以骂它踢得烂,骂俱乐部管理层蠢,但是你不能抛弃它,我第一次看球的时候我爸把这条围巾系在我脖子上,我跟我爸在这个球场一起看了30年球,我爸走了之后我带我儿子来看,现在带我孙子来看,这里装着我这辈子大半的回忆,我怎么可能去支持别的队?”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所谓的“死忠”从来不是什么盲目崇拜,而是这支球队早就和你的人生绑定了,它是你小时候跟爸爸的周末约会,是你跟发小逃课去看球的青春,是你现在带自己孩子体验的第一个集体狂欢,它是你人生记忆的载体,你不可能随便放弃自己的人生,我们现在总说要搞足球文化,但是文化从来不是办几个球迷节、印几个周边就能搞出来的,它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堆叠出来的,是刻在姓氏里的传承,是不需要特意提醒就会遵守的人生仪式,这才是英国足球文化最厚重的地方。
当资本涌入街头,英国足球正在失去什么?
我也不想把英国足球吹得完美无缺,这些年看着资本不断涌入英超,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英国足球的平民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消解。
去年吉米跟我视频的时候还在抱怨,纽卡被沙特财团收购之后,成绩确实好了,但是季票也涨了快一倍,他坐了30多年的位置,现在季票要740镑,他的退休金不算高,已经有点承担不起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现在球场里多了很多来打卡的游客,“上次我旁边坐了个美国人,连纽卡的主教练是谁都不知道,就是来拍个照发INS,进球了大家都在欢呼,他还在那问‘刚才谁进的球’,你说气不气人?”
不止纽卡,曼联的老球迷这些年也在骂格雷泽家族,说他们把曼联当成了捞钱的工具,老特拉福德的票价年年涨,很多看了四五十年球的老球迷买不起票,只能去酒吧看球,2019年伯里俱乐部因为债务问题直接解散,这支有134年历史的俱乐部,比阿森纳、切尔西这些豪门的历史都长,说没就没了,解散那天好多老球迷在球场门口哭,有人把自己藏了50年的队刊、老球衣都捐给了当地的博物馆,说“不想让这支球队就这么没了”。
我一直觉得,商业化本身不是坏事,英超能成为世界上最成功的联赛,商业化功不可没,但是商业化绝对不能以牺牲普通球迷的利益为代价,英国足球本来就是工人阶级发明的,19世纪的时候,曼彻斯特、利物浦的工人下班了没事干,在巷子里踢个破球,慢慢发展成了联赛,它从出生那天起,基因里就刻着“平民”两个字,现在哪怕它再赚钱、在全世界的影响力再大,也不能忘了本,不能把那些跟着球队走了几十年的普通球迷拒之门外。
那些俱乐部老板们必须明白:足球的根本从来不是天价赞助,不是来打卡的游客,而是那些揣着牛肉派、骂了裁判几十年的老球迷,是那些穿着过大的球衣、第一次走进球场的小孩,是那些不管球队踢得有多烂都会出现在看台上的普通人,如果哪天英国足球的球场里坐满了西装革履的有钱人,普通工人买不起一张票,酒吧里再也没有挤在一起看球的普通人,那它的魂就没了,就算它再赚钱,也只是个没有温度的商业产品而已。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英格兰打进四强的时候,我跟吉米视频,他正跟孙子在酒吧里,小孙子穿着跟他一样的黑白条纹球衣,举着小旗子喊得脸都红了,吉米跟我说,他已经把自己的季票转到了孙子名下,等他走不动了,就让孙子带着他的 scarf 去看球,“不管足球怎么变,这份热爱不会变的”。
是啊,其实英国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什么欧冠冠军,什么身价过亿的球星,是酒吧里碰杯的声音,是看台上震耳欲聋的歌声,是爷爷传给爸爸、爸爸传给儿子的旧球衣,是不管你过得好不好,周末总能找到一群跟你同频的人,一起疯一起骂一起哭,它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是刻进城市骨血的,属于每个普通人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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