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8月的那个夏夜,我和发小阿凯挤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客队球迷区，浑身被36度的高温闷得湿透，手里攥的烤肠还冒着油，就等着河南建业和广州恒大的比赛终场哨响——当时比分还是1:1，对于志在保级的建业来说，客场拿一分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周围的恒大球迷早就开始提前讨论下一轮的亚冠赛程，我们俩也已经盘算着散场后去路边的潮汕粥店喝碗冰粥降降温。 补时第三分钟，伊沃沿着左路突破传中，一个穿着建业9号球衣的身影从两名恒大中卫中间窜出来，几乎是把整个身体砸向皮球，头球狠狠砸进了球门死角，整个客队区瞬间炸了，我手里的烤肠直接飞了出去，砸到前面穿恒大球衣的大哥背上，我本来攥着道歉的话都到嘴边了，结果那大哥转过头抹了把脸，笑着冲我喊：“这老外是真能拼啊！” 那个把半个身体砸向草皮的老外，就是马塞洛·莫雷洛。
天河体育中心的那个绝杀，我记了四年
那场球散场之后,我和阿凯在路边买了三罐冰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到凌晨，嗓子喊得发不出声，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莫雷洛那个进球，后来阿凯说，他之前总觉得中超的外援都是来混钱的，要么是过了气的大牌来养老，要么是没踢出来的年轻人来镀金，直到看到莫雷洛进球之后趴在草皮上喘气，脚踝上的血把球袜都染红了半只，他才明白，原来真的有人把“踢球”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后来我在河南球迷的本地群里，看到有人发了那场比赛之后的更衣室照片：莫雷洛的脚踝被铲开了一道两厘米的口子，队医给他缝针的时候，他还在乐呵呵地刷球迷的评论，旁边的队友给他递了瓶功能饮料，他摆了摆手，先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球迷送的护身符，群里那个洛阳的老球迷王哥当时发了条语音，声音都在抖：“我看球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实诚的外援，这球输得我心服口服。” 我后来特意去翻了那场比赛的技术统计：莫雷洛全场跑了11.7公里，争顶成功12次，被犯规6次，下半场的时候他就已经被铲得一瘸一拐，队医两次进场要把他换下去，都被他推走了，那场球之后，“莫雷洛”这四个字，就成了建业球迷心里的“保级护身符”，只要他在场上，所有人都觉得，哪怕最后一分钟，球队都还有希望。
从超市搬运工到中超“保级神器”，他的脚下全是生活的印子
很多人不知道,莫雷洛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天选球员”，他的足球路，是一步一步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1987年莫雷洛出生在哥伦比亚麦德林的一个贫民区，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是保洁员，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他从小就喜欢踢球，但是家里掏不起足校的学费，他就每天在街边的空地上和邻居的小孩踢，踢坏了三双用胶带粘起来的球鞋，也没机会进职业队的青训营，18岁那年妈妈因为心脏病去世，他为了赚钱养家，只能放弃踢球的念头，去家附近的超市当搬运工，每天早上6点上班，扛几十斤的货物扛到下午5点，下班之后还要去街边的野球场踢两个小时的球，赚点踢野球的出场费补贴家用。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直到20岁那年，他在野球场踢比赛的时候，被哥伦比亚乙级联赛的一个球探看中，给了他一份试训的机会，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次试训他三天没睡好，生怕表现不好就失去机会，“我当时就想，哪怕给我最低的薪水，我也愿意踢，我不想再回去搬货了，我想让我爸爸和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 之后的十年，他就像个不停转的陀螺，从哥伦比亚乙级联赛踢到甲级联赛，又去了玻利维亚联赛，在海拔3600米的拉巴斯主场，他忍着高原反应踢满了整个赛季，拿了玻利维亚联赛的金靴，后来又去了墨西哥联赛，直到2017年，30岁的他才第一次来到中国，加盟了长春亚泰。 刚到亚泰的时候，没人看好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哥伦比亚前锋，当时亚泰正陷入保级泥潭，前面的大半个赛季只赢了4场球，排在联赛倒数第二，莫雷洛来的第一场比赛就进球了，之后的5轮联赛他进了7个球，直接帮亚泰拿到了12个积分，最后提前两轮保级成功，那年冬天长春下了特别大的雪，亚泰的球迷专门给他送了一件东北的大棉袄，他穿着棉袄在雪地里拍了张照片，发在自己的ins上，配文是“我爱长春，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 我当时在亚泰的球迷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是一个长春的女球迷写的，她说有次下班的时候碰到莫雷洛在路边的小摊买烤冷面，他用蹩脚的中文和老板说“多放辣”，看到球迷要合影，他赶紧把手里的烤冷面藏到身后，擦了擦嘴才点头，一点大牌的架子都没有。
他的“狠”从来不是冲人，是冲每一脚球
很多人说莫雷洛是“球场狠人”，他在场上拼抢的时候永远是最凶的那个，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后退半步，但只有真正看过他踢球的人才知道，他的“狠”从来不是冲人去的，是冲着每一脚球去的。 2019年在建业和大连一方的比赛里，他和对方的后卫争顶的时候头撞到了一起，当场就流了鼻血，队医给他止血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盯着场上的局势，鼻血刚止住就把绷带扯了，冲回了场上，最后那场球他打进了唯一的进球，帮建业拿到了保级路上关键的3分，下场的时候他的球衣领子全是血，主教练王宝山拍着他的背说“你不要命了”，他笑呵呵地说“没事，赢了就好”。 我加的河南球迷群里的王哥，当年是专程去大连看的那场球，他说赛后他在球场外等莫雷洛，给他塞了一包自己带的洛阳牡丹饼，莫雷洛当时接过来就咬了一口，对着他竖大拇指，后来莫雷洛还专门在ins上发了那包牡丹饼的照片，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2020年莫雷洛离开中国的时候，王哥专门开车去郑州的机场送他，给他带了整整一箱牡丹饼，莫雷洛抱着箱子和王哥拥抱，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回来看看。 莫雷洛的自律也是出了名的，当时建业的翻译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莫雷洛是他见过的最自律的外援，没有之一，他不泡吧，不喝酒，不吃油腻的东西，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要加练20个任意球，休息的时候要么在公寓里看比赛录像，要么给远在哥伦比亚的家人打视频电话，从来不会出去瞎玩，有次球队放假，队友约他去酒吧，他摇了摇头说“我要是去了，下周比赛跑不动，对不起球迷买的票”。 他每次进球之后都会双手指天，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这个动作是做给去世的妈妈看的，“我妈妈去世之前和我说，一定要坚持踢球，我每次进球，都想告诉她，我做到了，我没让她失望”。
足球的魅力，从来都不只属于顶流球星
2022年,35岁的莫雷洛正式宣布退役，他专门发了一条微博，用拼音写着“谢谢中国球迷，我爱中国”，下面的评论区有几万条留言，有长春的球迷说“还记得你穿大棉袄的样子”，有河南的球迷说“永远记得你在天河的那个绝杀”，还有王哥的留言，他说“我在洛阳给你留着牡丹饼，等你来”，后来莫雷洛还给王哥回了私信，说等疫情过去，一定会回中国看看，看看他曾经踢过的球场，看看这些老球迷。 我经常看到很多年轻的球迷讨论足球的时候，张口闭口都是身价过亿的球星，都是欧冠世界杯的名场面，总觉得只有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球员，才配得上“伟大”两个字，但我始终不这么觉得，在我心里，莫雷洛这样的球员，才是足球最动人的那个部分，他没有天价的转会费，没有拿过什么顶级的奖杯，甚至很多新球迷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真真切切地把自己的汗水洒在了中超的草皮上，把自己的诚意给了中国的球迷，他让我们这些普通的球迷，在看球的时候，真的感受到了“拼到最后一分钟”的意义。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也是这样吗？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家境，就像年轻时候的莫雷洛一样，要为了生计奔波，要在生活的泥坑里摸爬滚打，但只要我们像他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实，每一件事都拼尽全力，哪怕成不了什么万众瞩目的大人物，也能在自己的领域里，活成自己的英雄。 前几天我和阿凯去郑州的航海体育场看球，现在的建业早就改了名字，场上的外援也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是我在看台上还是看到有球迷穿着莫雷洛的9号球衣，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散场的时候我碰到那个穿球衣的小伙子，我问他怎么还穿这么旧的球衣，他笑着说“我爸当年带我看的第一场球就是莫雷洛的绝杀，我爸说，踢球要像莫雷洛一样，做人也要像莫雷洛一样，踏实，敢拼，不耍滑”。 你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球员的价值，他可能不会留在足球的史册里，但他会留在很多普通人的记忆里，会变成一种精神，一直传下去，莫雷洛这个名字，对于很多中国老球迷来说，早就不只是一个外援的名字了，他是我们关于足球最朴素的记忆，是那种“只要不放弃就会有奇迹”的信仰，是刻在中超草皮上的，最鲜活的草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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