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穴不是一拍两散，是共享的记忆突然没了“共主”
去年冬天我去哈尔滨的省花样滑冰队采访，在场边遇见了16岁的女单运动员阿萌，她正坐在护栏边揉胳膊，肘窝处青了一大块，是刚和新搭档练托举摔的，旁边放着半盒没吃完的草莓，是前搭档小宇刚给她买的——这两个小孩从9岁就开始配对练双人滑，搭了整整7年，连赛前系鞋带都是对方的活，阿萌闭着眼都知道小宇托举时抬手的力度，小宇不用看也能预判阿萌转体时的落地方位。 但就在半年前，教练还是宣布了他们拆对的消息：男孩进入青春期后个子窜得太快，16岁已经长到1米92，托举时重心完全稳不住，再强行搭下去两个人都容易出重伤，我问阿萌知道要拆对那天是什么感觉，她盯着冰场上正在练单人滑的小宇的背影，沉默了半天才说：“就像你每天都背的书包，突然被人拿走了，你走在路上总觉得手里空落落的，一摸才反应过来，哦，以后再也不用背它了。” 那天我在队里看了一下午训练，休息的时候小宇还是习惯性地给阿萌的保温杯里接满45度的温水，就像以前备战比赛的时候一样，但两个人再也不会聊接下来的成套动作要怎么调整，我突然就想起了双人滑名将张丹之前接受采访时说的话，她和张昊搭档了14年，从十几岁的小孩滑到奥运会银牌得主，都灵冬奥会上张丹挑战抛四周跳摔得膝盖肿得像馒头，还是咬着牙滑完了整套动作，当时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为他们鼓掌，那枚银牌被很多人称为“最有分量的银牌”。 但2012年，两个人还是官宣了拆对的消息，张丹因为身高增长和伤病原因，没办法再继续双人滑的高强度训练，张丹说，知道要拆对的那天晚上，她把家里所有比赛的录像碟都翻出来看了一遍，从少年组的比赛到冬奥会的赛场，哭到凌晨三点。“那14年里，我所有的高光时刻，所有摔过的跤，都是和他一起经历的，以后再提这些事，我都要先想一下，说‘我们’会不会不合适，好像那些共享的记忆，突然就没有主人了。” 我一直很反对很多人说的“不就是换个搭档，至于这么矫情吗”的说法，对于双人项目的运动员来说，搭档是比家人还要了解你的人：你知道他赛前紧张的时候会连喝三杯温水，知道他赛后一定要吃加肠的手抓饼，知道他发力时左手会下意识攥紧，这些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习惯，不是换个人就能立刻适配的，裂穴的痛，从来不是失去了一个工作伙伴，是你前半段人生里最拼的那些日子,突然就没有了和你一起见证的人。
有些裂穴的意难平，是差最后一块金牌的遗憾
比“不得不拆”更让人意难平的裂穴，是你们明明还能打，还能赢，却因为客观因素错过了最想要的那个荣誉，连补遗憾的机会都没有。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昕和刘诗雯的“昕雯联播”组合，2021年东京奥运会混双决赛，他们在先赢两局的情况下被日本组合伊藤美诚/水谷隼逆转，最后只拿了银牌，领奖台上两个人盯着银牌红了眼，刘诗雯下台之后对着镜头哭着说“对不起大家”，许昕站在旁边拍她的背，声音也哑的：“我也有问题，我们都尽力了。” 那是乒乓球混双第一次成为奥运会正式项目，也是已经30岁的刘诗雯最后一次冲击奥运单打、混双金牌的机会，后来巴黎周期开启，国乒为了锻炼新人，正式宣布昕雯组合拆对，许昕把重心放到团体赛上，刘诗雯因为伤病原因慢慢退到二线，再也没有登上过奥运赛场，去年成都世乒赛，刘诗雯作为解说嘉宾到场，镜头扫到看台上的许昕时，她笑着说了一句：“如果我们当时再咬咬牙，说不定那块金牌就拿下来了。”那天的弹幕里全是观众在刷“我的昕雯意难平”，我盯着屏幕也红了眼：是啊，他们拿过无数个巡回赛的冠军，拿过世乒赛的冠军，差的就是那一块奥运金牌，可这个遗憾，这辈子都补不上了。 还有曾经拆对又复合的羽毛球混双“雅思组合”郑思维和黄雅琼，2022年之前他们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混双组合，拿遍了除了奥运金牌之外的所有荣誉，东京奥运会他们只拿了银牌，之后两个人状态下滑，教练组宣布拆对，让他们各自和新搭档磨合，拆对的那半年，两个人的成绩都一塌糊涂，黄雅琼输了好几场低级别的巡回赛，采访时她眼睛红红的说：“跑位的时候总下意识往郑思维的方向靠，等反应过来才知道，身边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直到2022年下半年，教练组才又让他们复合，复合之后的雅思组合像开了挂一样连拿10个冠军，杭州亚运会上他们拿到混双金牌的时候，两个人抱着哭了好久，郑思维对着镜头说：“还好我们又找回来了，没有留下更大的遗憾。” 我始终觉得，体育圈里最让人难受的裂穴，从来不是两个人不合适，而是你们明明是最适配的搭档，明明有能力拿到最高的荣誉，却因为时间、政策、伤病这些不可抗的因素，不得不分开，连最后拼一次的机会都没有，那些没拿到的金牌，没走完的赛程，最后都会变成两个人心里的小缺口,风一吹就凉。
裂穴不是终点，是各自人生的第二赛程
但裂穴也从来不是世界末日，很多搭档拆伙之后，并没有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反而在各自的人生里，走出了更宽的路。 还是说张丹，拆对之后她选择了退役，去读了体育管理的研究生，后来开了自己的花样滑冰俱乐部，专门教小朋友滑冰，去年我去她的俱乐部采访，刚好碰到张昊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学滑冰，两个人站在场边看小孩滑，还像以前一样开玩笑，张丹吐槽张昊儿子的平衡力和他小时候一样差，张昊笑着回怼说你当年第一次练抛四周跳还摔我怀里了。 张丹和我说，刚拆对的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滑冰什么都不会，现在回头看，反而感谢那次拆对：“如果一直和张昊搭下去，我可能最多再滑两届奥运会，然后就退役找个稳定的工作，现在我自己做俱乐部，能让更多小朋友喜欢上滑冰，我觉得比拿金牌还有意义，我们现在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事业，偶尔还能出来吃个饭聊聊以前的事，挺好的。” 还有我之前在哈尔滨遇到的小宇和阿萌，今年春天我再去队里采访的时候，阿萌已经和新搭档拿了全国青年赛双人滑的银牌，小宇转了单人滑之后，也拿到了全国青年赛男子单人滑的铜牌，那天我在场边看到他们俩，还是坐在一起吃手抓饼，小宇还是习惯性地给阿萌的手抓饼加两根肠，阿萌说：“现在和新搭档也慢慢有默契了，但我和小宇的交情，是别人比不了的，就算我们以后都不滑冰了，也是一辈子的朋友。”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裂穴”有误解，觉得拆伙就一定要撕破脸，一定要否定之前所有的经历，但其实不是的，成年人的世界里，分开不一定是因为谁错了，只是大家接下来要走的路不一样了而已，那些一起扛过伤、拿过奖、熬过大强度训练的日子是真的，那些互相扶持的感情也是真的，裂穴只是你们搭档关系的结束，不是你们人生交集的结束，你完全可以在自己的赛道里继续发光，他也可以在自己的领域里过得很好，下次见面的时候，还能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不错啊”。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经历过“裂穴”时刻
其实不止是体育圈，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也有很多“裂穴”时刻：和你一起熬了无数个夜创业的合伙人，因为发展理念不一样散伙了；和你住了4年的大学室友，毕业之后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机会和你一起熬夜吃火锅；和你谈了五六年的对象，因为现实原因分手了，以后再也不会一起规划未来了。 我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三四年前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做体育自媒体，我们两个人熬了无数个夜剪视频、写稿子，最穷的时候两个人分吃一碗泡面，好不容易账号做到了十几万粉丝，却因为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吵了无数次，最后还是决定分开做，当时我也难过了很久，觉得自己这么久的努力都白费了，甚至想过干脆就不做了。 但现在我自己的账号也做到了几十万粉丝，他去了一家赛事公司做运营，上次我们见面，还坐在一起吐槽当年为了拍一个运动员的采访，在赛场外面冻了三个小时的事，没有抱怨，也没有尴尬，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裂穴”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它只是一个中性的人生状态：两个曾经同路的人，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再一起走接下来的路了，那就好好告个别，然后各自往前走就好，你不用强求一定要和谁一辈子都在一起，也不用因为分开就否定之前所有的经历，那些一起拼过的日子，那些互相支撑的时刻，都会变成你人生里的宝藏，就算你们以后再也不会合作，再也不会见面，那些日子也会变成你往前走的底气。 前不久看雅思组合的采访，记者问他们，如果以后老了还会不会记得对方，郑思维笑着说：“肯定记得啊，就算以后我记不得所有比赛的成绩，我也记得和雅琼一起跑位的日子，记得我们一起拿冠军的时刻。” 你看，最好的搭档关系，就算裂穴了，也不会变成仇人，那些共同的记忆，就是你们给对方最好的礼物，我们不用为裂穴遗憾，毕竟，同行过一段，已经足够幸运了，如果还能在更高处遇见，那就笑着打个招呼，如果遇不到，那也祝你我，都能在各自的赛道里,拿到属于自己的那块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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