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前段时间有没有刷到那张出圈的照片？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正蹲在报社楼下赶稿，手里攥着刚买的菜包，当场就鼻子一酸。
画面里的男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背上的运动包半敞着，明黄色的铜牌绶带露了半截出来，他蹲在体育馆外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桶拆开的红烧牛肉面，另一只手攥着半瓶冰矿泉水，头发还湿着，是刚比完赛出的汗，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刚拿了全国青年举重锦标赛季军的17岁小将，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啃着泡面，连个火腿肠都没加。
后来我问相熟的省队教练才知道,男孩叫李乐，是福建举重队的三线队员，比完赛当天队里要赶晚上7点的大巴回训练基地，食堂已经关了，场馆周围的饭店太贵，他就花5块钱买了桶泡面垫肚子，被路人拍下来的时候，他还琢磨着回去要加练两组硬拉，下次争取把金牌拿下来。
这张没有打光、没有修图的随手拍，在网上收获了几十万点赞，有人说“原来冠军背后的生活这么接地气”，有人说“我上次拿了项目奖也是蹲在公司楼下啃的手抓饼，突然就共情了”，还有人质疑“国家队待遇这么差吗？拿了奖连顿好的都吃不上”，作为跑了7年体育口的记者，我倒觉得这张图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它扒掉了我们给职业体育套了太久的滤镜，把最真实的运动员生活摊开在了大家面前。
我见过的李乐们，从来不是活在高光里的人
2021年我曾经去福建举重队驻队采访过半个月,那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职业运动员的日常，和电视里拍的完全不一样。
训练馆是老场馆,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羽绒服站了10分钟就冻得脚麻，那些十几岁的小队员就穿个跨栏背心，光着腿，往满是镁粉的杠铃跟前一站就是一上午，杠铃片是冰的，手一贴上去就能粘掉一层皮，大家手上的茧子裂了就随手扯块医用胶布缠两圈，缠到手指弯都弯不下去，也没人说要停，我当时问一个14岁的小队员疼不疼，他冲我晃了晃手，笑着说“这算啥，上次拉200公斤的时候，指甲盖直接掀掉了，我都没哭”。
李乐那时候刚入队一年,是队里最能吃也最能练的，一顿饭能吃8个馒头再加两盘青菜，但是不敢碰奶茶、炸鸡这种“违禁品”，队里规定体脂率超过3%就要罚跑3000米，他上次偷偷喝了一口队友的奶茶，被教练抓着加练了一下午，累到连楼梯都爬不上去，我驻队那半个月，他攒了三个月的训练补助，想给自己买双最新款的训练鞋，结果练深蹲的时候把脚扭了，两百多块钱全用来买活血化瘀的膏药了，最后还是我把家里闲置的一双基础款跑鞋给他，他红着脸接了，转头就塞给我半袋他妈妈从老家寄来的橘子，皮上还带着泥，他说“我妈种的，特别甜，我平时都舍不得吃”。
那段时间我印象最深的场景,是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小队员们挤在训练馆门口的水龙头旁边洗衣服，手上的茧子搓衣服特别疼，大家就一边嘶嘶吸气，一边聊以后的梦想，有人说想拿奥运冠军，有人说想以后能当个体育老师，还有人说“我就想以后能随便吃炸鸡，不用算卡路里”，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想当网红、想赚大钱，那些我们外人脑补的“功成名就”，在这群十几岁的孩子眼里，远不如“今天多举了5公斤”“教练夸我动作标准了”来得实在。
很多人觉得职业运动员都是天之骄子,从小被捧着，拿了奖就有奖金有代言，一辈子不愁吃喝，但我见到的99%的职业运动员，都是李乐这样的普通人：每个月拿几千块的训练补助，一年到头穿的都是队里发的运动服，身上旧伤叠新伤，连吃顿火锅都要算好热量，他们的青春里没有早恋、没有网游、没有说走就走的旅行，只有杠铃、跑道、训练场，和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冠军梦。
被滤镜裹住的职业体育，从来只给人看1%的风景
我们平时在网上看到的运动员,都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哭，都是代言接到手软、热搜上了一个又一个，全红婵一跳成名全家翻身，苏翊鸣18岁就拿了奥运冠军身家过亿，这些故事看多了，大家难免会觉得：练体育是一条捷径，只要肯努力就能名利双收。
但很少有人告诉你,全国注册的举重运动员有近8000人，能进国家队的不到100人，能拿到奥运参赛资格的更是只有个位数；全国注册的足球运动员有2万多人，能踢上中超的只有几百人，大部分人踢到退役，连个能养活自己的稳定工作都找不到，那些站在塔尖上的冠军，是踩著成千上万没拿到成绩的运动员的肩膀上去的，那些人的青春、汗水、一身的伤病，从来都没人看见。
我之前认识一个前省队的摔跤运动员大刘,练了12年摔跤，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第五名，28岁那年因为膝盖积水太严重，不得不退役，退役的时候队里给了他8万块的安置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的伤干不了重活，投了几十份简历都没人要，最后凑钱在老家开了个烧烤店，每天穿个大围裙站在烤炉前烤串，手上的疤还在，耳朵因为常年摔跤被揉得变形，我去年去他店里吃串，他给我烤了个大腰子，笑着说“以前队里不让吃这些，现在随便造”，喝了两瓶啤酒之后他又红了眼，说“上次看奥运会摔跤比赛，我看着看着就哭了，我练了12年，连奥运会的门槛都没摸着，有时候想想真不甘心，但是有啥办法呢，得吃饭啊”。
类似的故事我见过太多了：练短跑的运动员退役之后去送外卖，腿上的旧伤犯了就蹲在路边歇会；练体操的小姑娘退役之后去当舞蹈老师，逢阴雨天肩膀就疼得抬不起来；练柔道的大小伙子去给人当保安，有人问他练这个有啥用，他笑着说“至少没人敢惹我”，我们的体育宣传总喜欢造神，总喜欢把镜头对准那些拿了金牌的人，给他们套上“天才”“励志”的滤镜，却从来不肯低头看看那些作为“分母”的普通人，他们把整个青春都砸在了体育里，最后带着一身伤回归平凡生活，连句“你辛苦了”都听不到。
那张啃泡面的照片，为什么能戳中那么多人？
我看到有人说,这张照片拍得太不正能量了，运动员拿了奖应该光鲜亮丽的，怎么能蹲在路边啃泡面呢？但恰恰是这份“不光鲜”，才让那么多人共情。
我们见过太多“完美”的运动员采访：拿了奖首先感谢领导感谢教练，说自己以后会继续努力，为国家争光，那些话都太对了，也太假了，我们不想看一个17岁的小孩拿着稿子念官话，我们想看他拿了奖之后开心得蹦高，想看他饿了就蹲在路边吃泡面，想看他和我们普通人一样，努力之后拿到一点小成绩，没有庆功宴，没有掌声，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就接着赶路。
我想起我前年赶一个重大赛事的专题,连续熬了7天夜，最后稿子发出来拿了行业一等奖，出结果的时候我正蹲在地铁口吃手抓饼，加了个肠就算是庆祝了，我爸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吃顿好的，我嘴里塞着饼说“不了，明天还有个稿子要写”，那一刻我特别能理解李乐的心情：你努力了很久，拿到了一个还不错的结果，但是你知道这不是终点，你还有更远的路要走，那些外人眼里值得大操大办的“高光时刻”，对你来说就是普通的一天，吃桶泡面垫垫肚子，就得接着往前跑。
现在的人越来越不喜欢假大空的“精英叙事”了，我们不想看年薪百万的人教我们怎么生活，不想看拿了大满贯的运动员说自己“随便练练就能赢”，我们想看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刚毕业的小伙子加班到凌晨，在楼下便利店买盒盒饭吃的特别香；外卖员跑了一天单，坐在路边喝瓶冰汽水就觉得很满足；17岁的举重小将拿了季军，蹲在路边啃泡面，心里还想着下次要拿金牌，这些不完美的、接地气的时刻，才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一点都不丢人，反而比那些精心包装的高光时刻更动人。
别再神化体育，也别矮化那些努力的普通人
现在很多人对职业体育有两个极端的误解：要么觉得练体育的都是天才，随便练练就能拿冠军赚大钱，要么觉得练体育的都是学习不好的孩子，走投无路才去吃这份苦，其实都不对，职业体育和我们普通上班是一样的，就是一份普通的职业：有人做到顶层年薪千万，有人在基层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努力讨生活，有人热爱这份工作愿意拼尽全力，有人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和你我坐在办公室里上班没有任何区别。
我去年去社区的少儿篮球培训班采访,教练是个前CBA的边缘球员，打了5年职业，从来没上过首发，最多的上场时间就是比赛最后两分钟的垃圾时间，退役之后他没有留在队里当助教，反而来社区教小朋友打球，每个月工资八千多，每天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跑跳，累得满头大汗，但是笑得特别开心，他说“我这辈子没拿过总冠军，也没出过名，但是我上个月带的小朋友拿了市少儿篮球赛的冠军，我站在台下看着他们举奖杯，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以前打职业的时候总觉得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现在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能让更多人喜欢上打球，我这十几年的球就没白练”。
是啊,我们总喜欢用“有没有拿冠军”“有没有赚大钱”来衡量一个运动员的价值，就像我们总喜欢用“有没有考上名牌大学”“有没有年薪百万”来衡量一个普通人的价值，但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这一种评判标准：李乐拿了季军蹲在路边啃泡面，他的努力也值得被肯定；大刘练了12年摔跤没拿过金牌，他的青春也没有白费；那个篮球教练没打过首发，他现在的生活也很有意义，那些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那些拼尽全力还是只能做个普通人的人，他们的努力也同样闪闪发光。
那张泡面和铜牌同框的照片,是我这几年见过最好的体育宣传照，它没有打光，没有修图，没有精心设计的台词，却告诉了我们最朴素的道理：所有的高光背后，都是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啃着泡面赶路的日常，17岁的李乐还在为他的奥运梦想努力着，你我也在为自己的生活打拼着，我们可能一辈子都站不上最高的领奖台，但是那些我们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时刻，那些蹲在路边啃完泡面擦擦嘴接着赶路的时刻，已经足够我们为自己骄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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