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埃及做民间体育生态调研,原定计划只在塞得港停留2天,最后硬生生待了三周,临上回开罗的大巴时,12岁的当地小孩穆罕默德把一张用蜡笔手绘的阿尔马斯里队徽塞到我手里,颜料还蹭得我手心发蓝:“下次来,我肯定已经进青训队了,到时候我请你看我踢职业比赛。”
直到现在这张歪歪扭扭的队徽还贴在我书桌的显眼处,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塞得港咸湿的海风、街头满是碎砖的野球场、3埃镑一杯甜到发齁的鲜榨甘蔗汁,还有一群哪怕穿不起完整的球鞋,也能把足球踢得热火朝天的普通人,很多人对塞得港的印象停留在苏伊士运河的门户、埃及重要的港口城市,可在我眼里,这座被地中海风吹着的城市,藏着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内核。
从一场意外的街头野球,我撞见了塞得港最鲜活的体育底色
我和塞得港的缘分,始于一件利物浦球衣,当时我刚走完开罗的几家足球青训营,包里揣着一件萨拉赫的利物浦客场球衣,到塞得港的第一天就穿在了身上,想着说不定能遇到同好,结果我刚走到老港口附近的一片空地上,就被几个半大的小孩拦了下来,领头的就是穆罕默德,他指着我衣服上的萨拉赫比划:“你也喜欢足球?凑个数,我们这边缺一个人。”
那片所谓的“球场”实在是简陋得离谱:边线是用碎砖头摆出来的,球门是两根木棍搭的,连球网都没有,地面上坑坑洼洼,还有不少被海浪冲上来的小石子,两边加起来10个小孩,一半都光脚,剩下的几个穿的球鞋要么鞋头开了胶,要么鞋底磨平了,只有穆罕默德脚上的那双二手耐克看起来像样点,鞋尖的破洞还被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是他爸爸在码头搬了半个月货,攒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平时他都舍不得穿,只有踢野球的时候才敢拿出来。
那场球踢了快一个小时,我这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跑到最后肺都要炸了,在场边喘气的时候,旁边摆甘蔗汁摊的阿里大叔给我递了一杯冰甘蔗汁,他说自己是这场野球的“常驻裁判”,每天下午出摊的时候,都会顺便给这群小孩当裁判,谁犯规了他就举一下手里的甘蔗刀,进球了他就免输的一方一杯甘蔗汁。“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踢职业,后来脚摔断了就没踢成,现在看着他们踢,就跟我自己在场上跑一样。”阿里大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远处的苏伊士运河,“你看那些过运河的船,一艘船的过路费就够我们整个城市建三个正规球场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没有草皮,没有好鞋,也照样能踢球。”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他们踢到太阳落山,橙红色的落日落在地中海的海面上,远处的船鸣着汽笛驶过,小孩的笑声、喊叫声混着海浪的声音,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顶级联赛都要动人,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见过造价几十亿的专业球场,见过身价上亿的顶级球星,可那天在塞得港的野球场上,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蹲在场边喝的那杯冰甘蔗汁,是跑起来的时候吹过耳边的风,是哪怕一无所有,也能攥在手里的快乐。
刻进城市基因的足球:不是爱好,是塞得港人共通的“身份证”
如果你在塞得港待上几天就会发现,足球根本不是什么“业余爱好”,而是这座城市的通用语言,随便拉一个路边擦鞋的小孩、港口的搬运工、餐馆的服务员,都能跟你聊半小时阿尔马斯里俱乐部的近况,这个成立于1920年的足球俱乐部,是所有塞得港人的共同图腾。
阿里大叔跟我讲过2012年那场球迷骚乱的事,当时阿尔马斯里在主场对阵开罗的阿赫利俱乐部,赛后发生的球迷冲突造成了70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阿尔马斯里也因此被埃及足协禁赛了5年。“那5年是塞得港最死气沉沉的5年。”阿里大叔说,以前街头随处可见的野球场那段时间都空了,没人穿球队的队服,也没人聊足球,“一提到足球,大家就想起那些走了的孩子,心里堵得慌。”
直到2017年阿尔马斯里解禁,回到塞得港踢第一场主场比赛的那天,整个城市都疯了,20多万人口的塞得港,有将近10万人挤到了体育场周边,没抢到票的人就守在体育场外面的广场上,用收音机听直播,当裁判吹响终场哨、阿尔马斯里3:0赢下比赛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响起了欢呼声,有人爬到车顶放烟花,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哭,街边的餐馆免费给所有人送饮料,比开斋节还要热闹。“那天我把摊子里所有的甘蔗汁都送出去了,一分钱没要,高兴啊。”阿里大叔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还亮着,“你不会懂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丢了5年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
我在塞得港的时候,正好赶上阿尔马斯里对阵另一只埃及超球队的客场比赛,阿里大叔把他的摊子提前收了,拉着我去他家里看球,他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他攒了几十年的阿尔马斯里的围巾、门票、老队服,还有2017年解禁那场比赛的门票根,被他塑封了起来,擦得干干净净,那天比赛踢到第87分钟阿尔马斯里才打进绝杀球,阿里大叔跳起来的时候差点把茶几上的茶杯都打翻,他7岁的小孙子也跟着他喊,手里还举着个小的阿尔马斯里队旗。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总说一座城市要有自己的文化符号,要有自己的精神内核,对于塞得港来说,阿尔马斯里就是这个符号,就是这个内核,它不需要什么官方的认证,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宣传,它就藏在每一个塞得港人穿的队服上,藏在每一场街头野球的喊声里,藏在赢球之后全城的欢呼声里,是刻在骨头里的印记,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能把一座城市里完全陌生的人,变成有着共同信仰的家人。
不止是足球:地中海岸的体育活法,藏着最朴素的公平
很多人觉得塞得港人只爱足球,其实不是,这座靠着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的城市,体育的样子丰富得很,每天傍晚的海边沙滩上,都有几十场沙滩排球同时开打,参与者从十几岁的小孩到六七十岁的老人都有,没人计分,也没人抢输赢,打累了就坐在沙滩上抽根烟,聊两句天,每年夏天港务局还会组织横渡苏伊士运河的游泳比赛,不管你是专业运动员还是普通市民,只要你敢报名就能参加,冠军的奖品也不是什么大额奖金,就是一年免费的港口轮渡票,还有一整箱当地产的芒果。
我在海边认识了退休的帆船运动员哈立德,他年轻的时候代表埃及参加过1994年的亚运会,拿过帆船项目的第四名,现在每天都在海边免费教穷人家的小孩玩帆船,他的帆船都是自己攒钱修的旧船,有的帆上面还打着补丁,但是擦得干干净净,我问他为什么不收费,他哈哈笑:“我小时候家里穷,想玩帆船根本玩不起,教练说我没有钱买装备,就别来浪费时间,现在我退休了,有船,有时间,为什么要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遗憾?地中海是所有人的,苏伊士运河也是所有人的,凭什么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能玩帆船?”
我跟着他学了一下午帆船,掉海里两次,浑身都湿透了,旁边打沙滩排球的一群人笑得直拍大腿,打完球之后他们拉着我一起去附近的烤鱼摊吃烤鱼,聊起他们对体育的看法,其中一个在码头当工人的小伙子说:“我们这里的人从来不说什么‘你没有天赋就别玩体育’,体育又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数,我跑不快,跳不高,踢野球总踢乌龙球,但是我每次跑在场上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开心,这就够了啊。”
那天的烤鱼烤得有点焦,配着冰啤酒喝起来特别香,我听着他们聊天,突然就想起了国内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态度: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首先问的是“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普通人想找个地方打球,要么场地贵得离谱,要么就被打比赛的专业队占了,大家总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是属于“有天赋”“有钱”的人的,可塞得港人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功利的,它最珍贵的属性就是公平:不管你是身家百万的商人,还是路边擦鞋的小孩,到了球场上,大家都只看你会不会传球,会不会射门,别的身份、地位、财富都不算数;不管你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拿奖,只要你站在场上,你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当苏伊士运河的船驶过:塞得港的体育,是普通人对生活的微小反抗
其实塞得港人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作为苏伊士运河的门户,每年过往船只缴纳的过路费能占到埃及外汇收入的三分之一,但是这些钱并没有太多落到塞得港普通人的口袋里,我在塞得港的那段时间,当地普通工人的月收入大概是3000到4000埃镑,换算成人民币也就六七百块钱,超市里的面包隔段时间就涨价,很多家庭连孩子的学费都凑得费劲。
可就算是这样,也挡不住塞得港人对体育的热爱,阿尔马斯里的季票换算成人民币要100多块,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但是每次开售都会被抢光;街头的野球场永远满员,有的人下班之后连饭都顾不上吃,先去踢一个小时球再回家;哈立德教帆船的钱都是从自己的退休金里抠出来的,有时候连修船的钱都不够,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收费;穆罕默德的爸爸只是个普通的码头搬运工,还是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他买了那双二手的球鞋,哪怕自己每天的午饭就只吃一张饼。
我问过穆罕默德的爸爸,日子过得这么紧,为什么还要花钱给孩子买鞋,还要支持他踢球?他挠了挠头笑:“你看我们每天在码头搬货,累得要死,回到家还要愁房租、愁菜钱,但是只要我儿子跟我说他今天踢球进了三个球,我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而且他在球场上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说不定真的能成下一个萨拉赫,能去欧洲踢球,能让我们家的日子好起来,就算成不了也没关系,他开心就好。”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总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觉得人得有钱了,吃饱穿暖了,才有资格谈体育,谈爱好,可塞得港人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专利,它是普通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给自己找的那束光,你在场上跑的那一个小时,你不用想房租涨了多少,不用想今天搬了多少货,不用想孩子的学费凑够了没有,你只需要想着怎么把球踢进网里,怎么把船开好,怎么把排球扣过网,那几十分钟的快乐,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谁都拿不走。
说白了,塞得港人的体育,其实就是普通人对生活的微小反抗:哪怕日子过得再难,我也能给自己找一点乐子,我也能有一点盼头,这种盼头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什么昂贵的装备,只要有一片空地,有一个球,有吹过地中海的风,就足够了。
我离开塞得港已经快4年了,这几年我经常和穆罕默德聊天,他现在已经进了阿尔马斯里的U14青训营,球踢得越来越好,他说等他踢上职业队的第一场比赛,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书桌前那张他手绘的队徽,颜色已经有点褪了,但是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塞得港的那些人和事。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关于体育的宏大叙事:奥运金牌的荣耀,顶级联赛的商业奇迹,身价过亿的球星光环……可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永远留给塞得港的那些野球场,留给那些穿破球鞋踢球的小孩,留给免费教帆船的哈立德,留给卖甘蔗汁的阿里大叔,因为他们让我明白,体育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些人的事,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它藏在你下班之后踢的那一小时野球里,藏在你周末和朋友打的那场篮球赛里,藏在你跑步的时候吹过耳边的风里,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有钱,只要你热爱,你就配拥有这份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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