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受邀参加福州闽江跑团的五周年分享会,第一次在学术会议之外见到南帆先生,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浅灰色速干T恤,脚下的亚瑟士跑鞋鞋头磨出了一道白印,手里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电解质水,站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跑者中间说笑,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坚持跑了三五年的普通爱好者没什么两样,要不是主持人开口介绍“今天我们请到了著名文学评论家、跑龄5年的南帆老师”,没人会把这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给旁边小胖子递纸巾的长者,和那个写出《文学的维度》《冲突的文学》的知名学者联系起来。
那天南帆的分享没有讲任何宏大的文化理论,只讲了自己5年跑步路上碰到的普通人、普通事,却让在场三百多个跑者数次鼓掌,作为写了7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讲成“金牌叙事”“商业神话”的场合,那天听完南帆的分享我突然明白:我们谈了太久体育的“高度”,却常常忘了它最本真的“温度”,从来都藏在普通人抬脚迈步的瞬间里。
从书房到跑道:一个评论家的“反向突围”
南帆开始跑步的契机说起来有点“狼狈”,2018年他因为长期伏案写作,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连站10分钟都疼得冒汗,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就只能做手术,术后至少半年没法坐下来写东西。”没办法,他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换上家里放了好几年的旧运动鞋,下楼开始跑步。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跑的感受,刚跑了800米,肺就像要炸了一样,扶着路边的树吐了半天,旁边跳广场舞的陈阿姨递了瓶温水给我,说‘小伙子慢慢来,我刚开始跳操的时候也喘成你这样’。”南帆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那年他已经61岁,被阿姨叫“小伙子”,是他跑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作为国内顶尖的文化评论家,南帆早前也写过不少体育相关的评论文章,从竞技体育的社会属性谈到足球赛事的文化符号,逻辑严密、理论扎实,是很多体育专业学生的必读文本,但真正自己开始跑步之后,他才说“之前写的那些内容,多少有点‘纸上谈兵’”,我印象很深的是他说的一句话:“之前我总说体育是现代社会的‘减压阀’,是个体对抗异化的工具,这些都没错,但只有你真的跑起来才知道,什么理论都比不上你跑5公里的时候,脑子里只剩‘抬左腿、抬右腿、调整呼吸’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你不会想下周要交的课题,不会想刚才和编辑吵架的内容,不会想手机里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体上,那种‘活着的实感’,是什么文字都写不出来的。”
我自己跑龄也有3年,对南帆说的这种感受太有共鸣,我认识的跑友里有个在互联网公司做算法的男生小李,去年上半年因为连续加班3个月,出现了严重的抑郁倾向,医生给他开了药,也建议他多出门运动,他跟着跑团跑了半年,现在全马成绩能进4小时,上次跑团年会他给大家看自己去年的病历,笑着说“我之前总觉得自己就是个写代码的机器,是跑步让我知道,我还是个能跑能跳能喘气的活人”,南帆听完他的故事特别感慨,说“我们这些搞研究的,总爱给体育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其实哪有那么复杂?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就是让你知道你的身体是属于你自己的,你能掌控它,你能让它变得更好,这就够了。”
被误解的“大众体育”:不是要赢,是要“在场”
分享会上南帆专门提到了现在大众体育圈的“鄙视链”:跑全马的看不起跑半马的,跑半马的看不起跑5公里的,穿千元级专业跑鞋的看不起穿普通运动鞋的,配速4分的看不起配速6分的,他直接说:“这些人完全搞错了体育的本质,我跑了5年,半马最好成绩才2小时15分,比很多刚跑半年的新手还慢,但我每次跑都特别开心,这不丢人。”
他给我们讲了去年参加厦门民间接力赛碰到的事:那次比赛有个队伍特别特殊,三个残障跑者加一个健全陪跑员,其中第三棒是个叫阿明的盲人跑者,导盲绳的另一头牵着他的妻子小燕,他们的速度很慢,比第一名慢了整整40分钟才冲线,但整个终点区的观众都在给他们鼓掌,喊加油的声音比喊冠军的时候还响,南帆当时站在终点线旁边,看见夫妻俩冲过线的时候抱在一起哭,阿明说“我看不见路,但我能感受到风从我脸上吹过去,能感受到大家给我加油的声音,我就知道我跑过来了”。
“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更高更快更强’,这句话没错,但那是对竞技体育塔尖的运动员说的,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我在场’。”南帆的这个观点我特别认同,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拿金牌”“破纪录”当成体育的全部,但其实99%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事的领奖台上,我们参与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要比别人强,而是要证明“我还能行”:是平时爬三楼都喘的人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成就感,是体重200斤的小胖子第一次追上跑团大部队的喜悦,是阳康之后第一次迈开腿跑1公里的踏实,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南帆在自己的个人公众号上发起了一个“客厅跑挑战”,号召大家不管住的地方多大,每天抽10分钟动一动,不用追求配速,不用追求距离,动就行,后来他收到了几百条投稿,有个上海的阿姨,封控的时候在不到2平米的阳台上跑,还把家里的橘猫放在肩膀上,拍的视频特别好笑,阿姨说“之前天天愁抢菜,愁什么时候能出门,跑了几天之后,觉都睡得香了,天塌下来也先跑10分钟再说”,南帆说他看完这些投稿特别感动:“很多人说大众体育是‘小事’,不值得关注,但就是这些小事,撑过了很多人最难的日子,竞技体育是塔尖,没错,但如果没有下面亿万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做塔基,那个塔尖什么都不是。”
城市里的“流动公共空间”:跑道上没有身份,只有跑者
南帆常年跑的闽江步道,现在是福州有名的“跑者圣地”,沿着闽江修了几十公里,沿途有休息站、自助饮水点,早晚都有很多人跑,他说自己最喜欢跑道的一点是:“在这里没人知道你是谁,大家都是跑者。”
他给我们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事:跑团里有个做房地产的老板王总,平时出门都是劳斯莱斯代步,前两年体检查出了三高,才开始跟着跑团跑步,第一次跑10公里的时候,他跑了不到一半就落在了最后,喘得话都说不出来,刚好碰到送完餐顺路跑步的外卖员小张,小张是湖北人,来福州打工3年,平时送完餐就来跑步道,半马成绩1小时30分,是跑团的“编外教练”,小张看王总跑得难受,就放慢速度陪着他跑,给他讲怎么调整呼吸,怎么摆臂,怎么落脚能不疼,最后陪着王总跑完了10公里,后来王总非要给小张发2000块钱红包,小张不收,说“都是跑友,客气啥”,再后来王总给跑团捐了20件速干衣,专门说要给跑团里的外来务工跑者免费领,现在小张和王总还经常约着一起跑,完全没人会在意谁是老板谁是外卖员。
“现在的城市人,社交要么是线上点赞,要么是酒局饭局,都带着目的,你得报上自己的身份、职位、收入,才有社交的资格,只有跑道上的社交是最纯粹的。”南帆的这个观察戳中了在场很多人,我自己也有同感:跑团里有大学教授,有路边开水果店的老板,有刚上高中的学生,有退休的工人,大家跑的时候碰到了就点个头,喊一句加油,跑累了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聊两句,没人问你一个月赚多少钱,没人问你孩子考了多少分,聊的都是“今天配速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赛”,这种不带功利的社交,在现在的城市里太稀缺了。
南帆说,现在很多城市都在修绿道、修体育公园,其实这些地方不止是运动的地方,更是城市的“流动公共空间”,它把不同阶层、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拉到了同一个语境里,大家有共同的感受,共同的快乐,这种“连接”,就是体育给城市最好的礼物。
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答案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脚步声里
分享会的最后,有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问南帆:“南老师,我体育一直不好,跑800米都不及格,我是不是就和体育无缘了?”南帆笑着给她举了个例子:前几个月他在小区里跑步,碰到个放学的小胖子,背着个大书包,跟着他跑了1公里,最后喘得脸都红了,特别开心地喊“爷爷,我居然跑下来了!我之前跑半圈都喘!”南帆说:“你看,那个小胖子跑1公里的快乐,和马拉松冠军破世界纪录的快乐,本质上是一样的,体育从来没有门槛,只要你动起来,你就已经参与了,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你的奖励。” 这么多年,被问过无数次“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我之前总给别人讲奥运精神,讲体育的文化意义,讲国家的体育战略,但那天听完南帆的分享,我突然觉得最好的答案其实特别简单:我们需要体育,是因为它能给你最实在的快乐,能让你感受到自己真实地活着,能让你在压力大到快扛不住的时候,有一个出口,能让你认识一群不带任何功利心的朋友。
南帆那天的结束语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我写了一辈子评论,研究了一辈子文化,写了几百万字的理论文章,到最后我发现,最有力量的文本,从来不是印在纸上的,是普通人踩在跑道上的脚印,是风里的喘气声,是冲线的时候张开的双臂,是小胖子跑下1公里的时候眼里的光,这些东西,比任何理论都更能说明,我们为什么热爱生活,为什么热爱体育。”
分享会结束之后,我跟着跑团一起跑了5公里,南帆跑在我前面不远,旁边跟着那个问问题的小姑娘,两个人边跑边说笑,风把他们的速干衣吹得鼓起来,路边的凤凰花落在跑道上,踩上去软乎乎的,我突然觉得,我们做体育行业的人,其实最该做的事,不是天天盯着领奖台,而是要让更多人知道: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跑得远,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就能拿到属于你的体育的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