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北京刮着七级大风的那个晚上,我挤在发小阿远五环外15平的出租屋里，盯着他那台掉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看利物浦对阵阿森纳的英超争冠关键战，他刚被互联网公司裁员半个月，桌上摆着喝剩的半罐乌苏，身上套着那件洗得领口发毛、左胳膊肘还有个红色五角星补丁的杰拉德14号球衣——那是他高中攒了三个月早饭钱，让学校门口文具店老板帮忙代购的第一件正版球衣，补时第三分钟萨拉赫垫射破门的时候，这个30岁、上个月交房租都要找我挪两千的大男人，抱着我肩膀哭得肩膀直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看，利物浦从来不会让人白等对吧？”
我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利物浦死忠,但这些年跟着阿远泡球迷会、熬大夜看球，我太清楚“利物浦球队”这五个字，对太多像阿远一样的普通人来说，根本不是远在英伦三岛的足球俱乐部符号，是刻在庸常生活里的、属于小人物的英雄主义。
从安菲尔德到出租屋的3000公里，红色从来不是专属贵族的颜色
很多人聊起利物浦,最先想到的是伊斯坦布尔奇迹、是六座欧冠奖杯、是克洛普的重金属足球，可我最先想到的，是安菲尔德看台那些穿着工装、手里攥着廉价啤酒，祖孙三代坐在一起看球的工人，这座城市本身就是靠码头和工厂起家的，最早的利物浦球迷，就是下了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的码头工人，凑几个便士买张站票，在看台上喊着骂着给球队加油，把一天的累都撒在球场上，后来传遍全世界的队歌《你永远不会独行》，本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剧插曲，就是因为当时的工人球迷觉得歌词写到了心坎里，一传十十传百，才成了利物浦的标志，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起源，就是普通人的共情。 阿远总说，他喜欢利物浦，就是因为这支球队从来没有“贵族架子”，他高中的时候成绩中等，爸妈离婚跟着奶奶过，别的同学穿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他穿几十块的回力，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件利物浦球衣，2019年利物浦拿欧冠的那个晚上，他刚辞了第一份天天被PUA的工作，蹲在出租屋的楼道里看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了：“你看，没背景没资源的人，拼到最后也能赢是不是？”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足球被资本包装得太悬浮了：动辄几万块的VIP球票、上千块的联名周边，甚至连“球迷”都有了鄙视链，没去过现场、没买过正版球衣的都要被嘲“云球迷”，可利物浦的红色从来不是给有钱人准备的，它属于每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还愿意相信“熬到最后就有希望”的普通人：是高考复读的学生在深夜刷题间隙，看一遍伊斯坦布尔奇迹的剪辑就能再撑半小时；是在工地干活的小伙子，手机壳印着萨拉赫的头像，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买件几十块的盗版球衣，周末跟工友踢野球的时候穿；是像阿远一样的北漂，加班到凌晨三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耳机里放着《你永远不会独行》，就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始终觉得，足球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给上层阶级造梦，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情绪出口：你在生活里受的委屈、憋的气，都可以在90分钟的比赛里喊出来，你在现实里做不到的“以弱胜强”“绝境翻盘”，你的球队可以替你做到，利物浦最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从来不会把自己端得高高在上，它知道自己的根扎在普通工人的堆里，所以它的每一次奔跑、每一次逆转，都是在给每个平凡的球迷撑腰。
你永远不会独行，从来不是一句喊给赢球者的口号
去年球迷会组织给患白血病的8岁小球迷浩浩募捐的时候,我第一次真的懂了“你永远不会独行”这句话，不是赢球的时候用来狂欢的slogan，是输球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时候，最有力量的支撑。 浩浩是个利物浦死忠，最喜欢的球员是范戴克，最大的梦想是去安菲尔德看一场球，确诊白血病之后，他化疗掉光了头发，还天天戴着利物浦的红色毛线帽，手里攥着个五块钱买的萨拉赫玩偶，球迷会本来只是想凑点医药费，试着给利物浦官方发了一封邮件，本来没抱希望，结果不到一周就收到了回复：不仅俱乐部捐了钱，范戴克还专门录了视频，给浩浩寄了一件签了名的球衣，卡片上写着“等你好了来安菲尔德，我带你走球员通道”，今年春天浩浩骨髓移植成功出院，第一次来球迷会线下观赛的时候，他留了短短的板寸，身上套着那件大了好几个号的范戴克球衣，奶声奶气地跟我们说，他现在练踢后卫，以后要当像范戴克一样的“铁门”。 这些年利物浦不是没有过低谷：2014年杰拉德那记滑倒，把几乎到手的英超冠军送给了曼城，赛后他站在球场中央哭到抬不起头，可是安菲尔德的球迷没有一个人嘘，全场几万人站着唱了十分钟的《你永远不会独行》；2021到2023年那两年，利物浦阵容老化、伤病满营，连续两个赛季连欧冠资格都没拿到，客场输给保级队的时候，随队出征的几千个球迷，没有骂球员，反而站在看台唱了一整场的歌；今年年初克洛普宣布赛季结束后离任，全网都在唱衰利物浦“要垮了”，可是安菲尔德的第一场比赛，全场球迷举着写着“感谢你尤尔根”的牌子，从开场唱到终场，没有焦虑未来，只有感谢过去。 我见过太多“赢了吹输了喷”的球迷，也见过太多球队成绩一差就立马官宣换教练、卖核心，把“竞技体育成绩说话”挂在嘴边，可利物浦告诉我们的是，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赢球这一个意义：你喜欢的球队不会永远赢，就像你的人生不会永远顺，比起“永远站在顶峰”，更重要的是有人愿意陪你走低谷，就像球迷会里那个快70岁的老球迷说的：“我看了40年利物浦，冠军拿过，级也降过，那又怎么样？赢了我陪它开心，输了我陪它熬，这才是一家人啊。” 这也是我最认同的足球观：我们喜欢一个球队，不是要当常胜将军的“荣誉粉丝”，是要跟它同甘共苦，顺境的时候凑过来的人不算什么，逆境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扛的，才是真的自己人。《你永远不会独行》从来不是唱给冠军的，是唱给每个跌倒了还愿意爬起来的人，唱给每个没放弃的人。
当克洛普转身离开，红色的故事从来不会停更
克洛普宣布离任的时候,阿远在家闷了三天，跟我说“我的青春结束了”，不止他，那段时间好多老球迷都在说，克洛普带走了利物浦的“魂”，以后的利物浦再也不是以前的利物浦了。 可上个月我去大学校园踢球，碰到几个穿索博斯洛伊球衣的05后小孩，凑过来跟我聊利物浦，说他们没看过伊斯坦布尔奇迹的直播，没见过杰拉德踢球，甚至没赶上2019年利物浦拿欧冠的时刻，他们就是去年看利物浦0比2落后卢顿，最后连扳4个球逆转，才入坑的。“我们也知道现在利物浦没有以前厉害，但是看着他们落后了也不瞎踢，还是一个球一个球往回追，就觉得特别燃，”其中一个小孩挠着头笑，“上次那场逆转我们在宿舍喊得太大声，被宿管阿姨罚了一周扫楼道。” 你看，哪里是克洛普带走了利物浦的魂啊？利物浦的魂从来不是某一个教练、某一个球员，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认命”：香克利时代的利物浦，是从乙级联赛打上来的，没人觉得他们能拿欧冠，可他们拿了；贝尼特斯时代的利物浦，半场0比3落后AC米兰，所有人都觉得没戏了，可他们硬是扳平拿了冠军；克洛普刚接手利物浦的时候，球队连前四都进不去，不也一步步拼出了英超和欧冠？现在克洛普走了，斯洛特带着索博、加克波这些年轻人，还是照样在补时绝杀，照样在落后的时候拼到最后一秒。 我总觉得，很多人喜欢给球队套上“某个人的印记”，其实不对，一支球队的根，从来不是奖杯，也不是明星，是一代又一代球迷传下来的共识：是不管落后多少，都要跑到最后一秒；是不管赢了输了，都要跟身边的人肩并肩站在一起；是不管你是看了五十年球的老球迷，还是刚入坑的小孩，只要你穿着红色球衣唱起那首歌，你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今年利物浦的新赛季踢得磕磕绊绊，有绝杀也有爆冷，阿远现在不焦虑了，他新工作已经转正，攒了三万块钱，准备明年去安菲尔德看球，要把那件补了五角星的杰拉德球衣带去，还要给浩浩带个范戴克的玩偶回来，浩浩现在已经能踢满20分钟的少年足球赛了，上次球迷会组织的业余联赛，他还上场当了十分钟的替补后卫，断了一个球，开心了好几天。 你看啊，利物浦球队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安菲尔德球场上的90分钟，它发生在每个普通球迷的生活里：是高考失利的夜晚，是北漂碰壁的时刻，是跟病魔对抗的日子，是每个你觉得熬不下去的瞬间，想起这支球队曾经从那么深的谷底爬起来过，你就觉得自己也能再撑一下。 这抹红色从来不属于冠军，它属于每个不认输的普通人，属于每个知道“你永远不会独行”的人，毕竟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你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秒；是你知道不管多难，总有一群人跟你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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