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市体育中心的羽毛球场约朋友打球,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哑得快发不出声的嗓子在喊:“膝盖弯一点!挥拍要转腰!别甩胳膊!”顺着声音看过去,穿洗得发白的省队训练服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队员系松开的鞋带,脑后的高马尾松了一半,碎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虎口处常年握拍磨出来的厚茧子在阳光下特别显眼——这就是李旋,我认识了快3年的老朋友,曾经的省运会羽毛球女单冠军,现在是120个孩子嘴里的“旋姐”,家长圈里有名的“傻教练”。
拿过省运会金牌的她,退役时拒了体校的编制
李旋的运动员履历说出来其实挺亮眼:12岁被省队选中,17岁拿了省运会女单金牌,20岁就进了国家青年队的备选名单,要不是21岁那年一次严重的脚踝扭伤,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国际赛场上露面了,22岁正式退役的时候,市体校给她抛了在编教练的橄榄棒,工资高、福利稳,是所有退役运动员挤破头都想抢的岗位,结果李旋想了三天,直接给拒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爸妈气得半个月没跟她说话,前教练打电话骂她“不知好歹”,只有李旋自己知道她要什么:“我12岁进体校,太知道那种训练模式是什么样了,教练一瞪眼睛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不管你喜不喜欢,每天先挥1000次拍,跑5公里,好多本来对打球有兴趣的孩子,进来半个月就被吓哭了,再也不想碰球拍,我不想当那样的教练,我想让孩子真的喜欢打球,而不是被逼着吃苦。” 她刚开俱乐部的时候,第一个学员是个叫乐乐的8岁男孩,有多动症,坐不住5分钟就要跑,爸妈本来就是想送过来耗耗精力,之前问过好几个培训机构,人家都嫌孩子太闹不愿意收,李旋见到乐乐的第一天,没提挥拍、没提站位,找了个轻气球跟他玩“打怪游戏”:把球拍当魔法棒,气球是怪兽,打着一次就算赢一局,赢了就给一颗橘子糖,就这么玩了整整一个月,乐乐第一次主动问她:“旋姐,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样打真的羽毛球啊?” 现在乐乐已经跟着李旋练了2年,去年还拿了市少儿羽毛球赛丙组的三等奖,多动症的症状缓解了特别多,上课坐得住了,成绩也从班级倒数追到了中游,乐乐妈上次见我还红着眼圈说:“我们之前带孩子跑了多少医院都没用,没想到李教练用一颗糖、一个球拍就给我们治好了。” 我之前问过李旋,放着安稳的编制不拿,来哄孩子累不累,她晃了晃手里磨破了皮的训练拍笑:“每次看见孩子追着球跑眼睛发亮的样子,就觉得什么都值了,我当年刚打球的时候,也是因为觉得羽毛球飞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这么多年,我不想把自己的初心丢了。”
太多家长把体育当“差生退路”,这是我见过最深的误解
李旋的俱乐部开了4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家长,最让她生气的就是那种一进门就说“我家孩子学习不好,考不上高中,你给练个一年半载,拿个二级运动员证书就行,钱不是问题”的家长,去年就有个开公司的老板,拎着烟酒来找李旋,要给上初二的儿子报最贵的私教课,明确说“不需要孩子打多好,能拿证走特长生就行”,李旋当场就给人拒了,连烟酒都给人扔回了车上。 “我特别烦这种人,把体育当成什么了?学习不好的退路?走捷径的工具?”李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她给我举了队里10岁的子涵的例子:子涵从7岁开始跟着她练球,每天放学先练2个小时,周末从早上8点练到下午2点,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练滑步磨坏的运动鞋有20多双,就这么练了3年,今年才刚摸到二级运动员的门槛,期间还因为训练太苦偷偷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哪有什么捷径啊?体育是最公平的,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算数,你偷的每一点懒也都藏不住,练一年就想拿二级证?我打了10年球都不敢说这种大话。” 我特别认同李旋的这个观点,之前看过一份教育部的调研数据,我国青少年的体质已经连续20多年下滑,中小学生的近视率超过70%,肥胖率接近20%,背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家长对体育的认知偏差:要么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要么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走体育路线,把体育当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小学的时候喜欢跑步,想参加校田径队,我妈直接说“跑什么跑,有那时间多做两套数学题”,直到现在我都后悔,小时候没养成运动的习惯,现在工作了常年坐办公室,腰椎颈椎全是毛病。 李旋说她现在跟每个新学员的家长签协议之前,都会先把话说清楚:“我这里不培养‘体育特长生捷径’,想拿证可以,先踏踏实实干个三五年,要是抱着走捷径的心态,您趁早找别家,我不能砸了我从省队带出来的招牌,更不能耽误孩子的时间。”现在子涵的妈妈已经成了李旋的“义务宣传员”,子涵练球3年,不仅没耽误学习,成绩反而一直稳定在班级前5,还当了班里的体育委员,“以前孩子写作业拖拖拉拉,现在为了能按时练球,在学校就把作业写完了,自律性特别强,练球真的比上多少补习班都有用”。
练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赢,是教孩子怎么体面地输
我之前一直觉得,搞体育的人都把“赢”刻在骨子里,直到今年春天看了李旋处理浩浩的比赛风波,才彻底改观,浩浩是李旋队里最有天赋的孩子,打了3年球,拿了好几个市赛的冠军,今年春天参加省少儿赛,大家都觉得他拿丙组冠军十拿九稳,结果半决赛的时候,裁判判了一个界外球,浩浩觉得判罚不公,当场就崩了,把球拍往地上一扔蹲在场上哭,最后直接弃权输了比赛。 换别的教练说不定早就上去骂了,结果李旋当时只是走到场边,给浩浩递了瓶水,没批评也没说教,等他哭够了,带着他去吃了他最爱的汉堡,然后把手机里存的自己16岁打省赛的录像给浩浩看:那时候李旋第一次打省运会半决赛,第三局的时候崴了脚,站都站不稳,还是咬着牙打完了最后3分,最后输了比赛,坐在场边捂着脸哭了半个小时,眼睛肿得像桃子。 “旋姐那时候打了7年球,输的比赛比赢的多十倍,要是输一次就扔球拍,我根本拿不到后来的省运会冠军。”李旋跟浩浩说,“我带你们打球,从来不是要求你们必须拿第一,输了很正常,但是输了就耍赖、就放弃,那才是真的输了。”浩浩那天吃完汉堡,回去主动给裁判道了歉,之后半年练得比谁都刻苦,下半年的市赛果然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下来抱着李旋哭。 我之前做教育相关的采访的时候,遇到过很多家长说自己的孩子“玻璃心”,考试考差了就哭,挨两句批评就闹脾气,其实说到底就是缺了“挫折教育”这一课,而体育就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打比赛会输,你跑不动的时候会累,你练一个动作练几百次都练不好,这些都是最直接的挫折,你得自己扛过去,没有人能替你赢,李旋总说:“我带过120多个孩子,将来能走专业路线当运动员的,连5个都不到,剩下的孩子,我要教他们的不是怎么拿金牌,是输了不耍赖、累了不放弃、赢了不骄傲,这些东西比10块奖牌都有用,能跟着他们一辈子。”
基层体育的路难走,但总有人在默默扛着
李旋这4年的创业路走得一点都不轻松,羽毛球场馆的租金年年涨,教练的工资也在涨,但是她的培训费从来没涨过,比市面上其他机构便宜将近三分之一,碰到家庭条件不好但是喜欢打球的孩子,她直接就给免了学费,还开了免费的周末体验班,每个周末都让周边小区的孩子免费过来打球,算下来每个月都要倒贴不少钱。 最难的是2022年春天疫情的时候,场馆关了整整3个月,没有任何收入,房租还要照常交,李旋当时把自己的金牌都拿去典当行了,就差宣布关门了,结果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传到了学员家长群里,第二天就有二十多个家长凑了12万现金送到她手里,领头的家长说:“李教练,你不能走,我们家孩子还等着跟你练球呢,钱不够我们凑,你只要好好教孩子就行。”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平时大大咧咧的李旋红了眼眶:“那时候就觉得,不管多难都得撑下去,不能辜负这些家长和孩子的信任。” 现在李旋的俱乐部已经有4个教练了,都是跟她一样的退役运动员,学员也从最开始的1个人,变成了现在的120多个人,她最近在看新的场馆,想租个更大的场地,再多开几个免费的体验班,“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个自己的场馆,不用再付高额的租金,这样就能把培训费再降一点,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花大价钱,也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体育的光都在奥运赛场上,在领奖台上升起的国旗里,在冠军的奖牌里,直到认识李旋我才明白,真正支撑起中国体育根基的,是千万个像李旋一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奖金,每天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哑着嗓子喊动作,操心着场馆的房租、孩子的安全、家长的误解,但是他们带出来的孩子,不一定会成为世界冠军,却一定会是更健康、更乐观、更抗摔的普通人,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基层体育里最鲜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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