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市民游泳馆练自由泳，刚进更衣室就听见旁边泳道的教练举着平板给几个半大的孩子喊：“都看仔细了！这就是孙杨的划水动作，你们数他每次划水能走多远，同样游25米，你们要划18下，他只要11下就到了，这就是技术差距！”站在最前面的小男孩留着锅盖头，脸贴在平板屏幕上盯了半天，突然抬头问教练：“老师，这个大哥哥现在还比赛吗？我妈妈说他以前是世界上游得最快的人。”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一晃距离2012年伦敦奥运会孙杨拿下男子1500米自由泳金牌已经过去12年了，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二，全班同学挤在教室的多媒体屏幕前看直播，最后50米的时候全班喊得连走廊的班主任都跑过来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直到看见屏幕里孙杨拍着水哭着庆祝，班主任站在门口也跟着拍起了手，原来有些记忆真的会刻在骨子里，哪怕过了这么久，只要一提到“孙杨自由泳”这几个字，那种跟着心跳一起往上涌的激动感,还是会立刻冒出来。
从西子湖畔怕水的小孩，到定义自由泳“中国速度”的王者
很多人只知道孙杨是天生的游泳料子：198cm的身高，211cm的臂展，划水幅度能达到2.2米，中长距离自由泳的打腿效率更是放在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他对标的选手，但很少有人知道，小时候的孙杨其实特别怕水，第一次被妈妈带到游泳馆的时候，扒着池边哭了半个小时不肯下水,是教练朱志根把他硬抱进水里的。
朱志根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孙杨的天赋确实少见，但能走到世界顶尖，靠的根本不是天赋，是别人熬不住的苦，杭州的冬天没有暖气，体校的室外泳池水温最低的时候只有4度，孙杨从10岁开始，每天早上5点准时下水，一天要游15到20公里，相当于在水里跑一个半马拉松，练到最狠的时候，他的手冻得拿不住筷子，晚上回宿舍脱泳衣，后背被泳衣磨出来的血印子粘在布料上,撕一下就疼得直抽气。
2012年伦敦奥运会男子1500米自由泳决赛，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发令枪之前孙杨抢跳了一下，吓得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重新发令之后，他从第一个50米就甩开了所有人，最后100米的时候，解说员周雅菲已经哭着喊“他把世界纪录的线甩得看不见了！”最后触壁的那一刻，计时器上显示14分31秒02，把之前的世界纪录提升了整整3秒12，这个纪录到今天已经12年了,没有一个人能接近。
我那时候为了学自由泳，特意把这场比赛的录像下载到MP4里，慢放了几十遍看他的动作：他的身体位置压得特别平，划水的时候手臂像桨一样扎进水里，每一下都能感受到水的推力，打腿的频率不高，但每一下都特别实，后来我问过省队的自由泳教练，他说孙杨的技术是“老天爷赏饭吃+后天磨到极致”的结果：“很多人说他靠身高，不对，比他高的游泳运动员不是没有，但能把水感练到他这个程度的，独一份，他游的时候水是托着他走的，我们普通人游是跟水较劲，他是跟水做朋友。”
这也是我第一个想表达的观点：我们总喜欢把顶尖运动员的成就归功于天赋，却忽略了所有天赋的兑现，都要靠成千上万次重复到枯燥的训练，孙杨的自由泳之所以能成为标杆，从来不是因为他天生比别人会游，而是他把自由泳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被误解的低谷里，自由泳是他唯一的“解药”
2020年的禁赛风波，是孙杨职业生涯里最暗的一段日子，那段时间网上骂他的声音铺天盖地，有人说他狂妄，有人说他自毁前程，甚至有人把他之前所有的成绩都抹杀掉，说“他的金牌都不算数”。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游泳馆门口碰到过一个穿2012年伦敦奥运会孙杨夺冠纪念T恤的大叔，他手里举着个应援牌，上面写着“孙杨我们等你回来”，我好奇上去搭话，才知道他的儿子现在在省队练自由泳，小时候就是看了孙杨的比赛才闹着要学游泳的，大叔说：“我知道网上很多人骂他，我也觉得他当年太冲动犯了错，但我儿子练了这么多年游泳，我知道一块世界金牌要付出多少，他给咱们中国人在泳池里挣的底气，谁也拿不走，你不知道以前男子自由泳的赛场全是欧美人的天下，孙杨出来之前，谁能想到黄种人能站在中长距离自由泳的最高领奖台上？”
大叔的话说得我特别感慨，我也一直觉得，我们对待运动员从来不该是非黑即白的“造神”或者“毁神”：他犯了错，也为错误付出了4年不能比赛的代价，这是他该承担的，但他拿到的3枚奥运金牌、11枚世锦赛金牌，男子自由泳历史上唯一一个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大满贯的成就，这些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没人能否定。
禁赛的这几年，孙杨从来没有停止过训练，没有专业泳池的时候，他就在小区的公共泳池练，有时候泳池人多，他就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下水，一练就是两个小时，2024年3月禁赛期满复出的第一场比赛，他在男子400米自由泳项目里游出了3分42秒50的成绩，超过巴黎奥运会A标近4秒，这个成绩放在2023年的游泳世锦赛上，能排到第4名，那天我看了直播，他触壁之后抬头看计时器，对着镜头挥了挥拳头，眼角红了，我也跟着红了眼，我知道，这4年他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点。
我特别能理解他这种感受，去年我准备市民业余游泳赛的时候，工作特别忙，每天只有晚上9点之后能去泳池练1小时，有时候练到筋疲力尽想放弃，就会拿出孙杨以前的比赛视频看，看他在泳池里一往无前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游500米，对于真正热爱的人来说，泳池从来都不是战场，是退路，是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只要扎进水里，世界就安静了，只有划水的声音和往前的目标，这大概就是孙杨撑过那4年的原因：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只要还能游,一切就都还有意义。
孙杨的自由泳，为什么能成为几代人的游泳启蒙？
开头我碰到的那个锅盖头小男孩，一周之后我又在游泳馆碰到了他，他举着个小本子给我看，上面写着“我要像孙杨哥哥一样，拿奥运会冠军”，他妈妈站在旁边笑，说孩子以前特别怕水，报了游泳班哭了半个月不肯去，自从看了孙杨的视频,现在每天都催着她送自己来训练。
这其实不是个例，孙杨巅峰的那几年，国内学游泳的小孩数量翻了三倍，其中80%的家长点名要给孩子报自由泳班，很多游泳培训机构的教案里，至今还在用孙杨的动作当标准模板，我身边有好几个90后、00后朋友，都是因为看了孙杨的比赛才爱上游泳的，有个朋友现在是游泳教练，她告诉我，她带的小孩里，十个有八个都知道孙杨，“每次我说你们好好练，以后能像孙杨游得那么快，小孩们都特别有劲”。
我自己也是因为孙杨才学会自由泳的，以前我只会蛙泳，总觉得自由泳要换气太麻烦，后来看了孙杨的一个公益教学视频，他说“你不要把水当成阻力，你要想象自己是一条鱼，划水的时候顺着水的劲走，它就会托着你往前”，我那时候照着他说的练，练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水感，去年参加市民游泳赛，还拿了30岁组自由泳100米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我还特意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高中同学，我们俩当年一起在教室看孙杨的比赛，约定以后要一起学会自由泳,这个约定过了11年才实现。
这里我也想说说我对体育偶像的看法：很多人觉得现在的体育偶像要完美，不能有缺点，不能犯错，但我觉得，能给普通人带来真实的力量的偶像，才是有意义的，孙杨不是完美的，他性格冲动，说话直，犯过错，栽过跟头，但他对自由泳的热爱是装不出来的，他站在泳池里那种“我就是要赢”的劲，那种摔倒了还能爬起来接着游的韧，比所有完美的人设都更能打动人，他不需要是神，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让很多小孩觉得“原来我也可以学游泳，原来我也有可能拿冠军”,这就够了。
劈波斩浪的人，永远不会被泳池遗忘
现在很多人都在问，孙杨还能参加巴黎奥运会吗？其实不管能不能，他的故事都已经足够传奇了，复出之后他也没有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比赛上，反而开始做很多游泳推广的事：开公益直播教普通人练自由泳，去山区给新建的游泳馆捐物资，教山里的孩子学游泳，上个月我刷到他的抖音，他在贵州的一个乡村游泳馆里，蹲在池边给小孩纠正打腿动作，一群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喊“孙杨哥哥”,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突然想起2012年他拿了1500米金牌之后接受采访，记者问他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我想让更多中国人爱上游泳，知道我们黄种人也能游得比欧美人快”，现在来看,他早就做到了。
上周我再去游泳馆的时候，那个锅盖头小男孩已经能自己游25米自由泳了，他看见我特别开心地喊“阿姨你看！我现在划14下就能游到对面了！再过不久我就能追上孙杨哥哥的记录了！”我蹲下来跟他说：“那你要好好练，说不定以后你比赛的时候，孙杨哥哥还会在台下给你加油呢。”小男孩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又扎进水里，划着手臂往前游，阳光透过游泳馆的玻璃照在水面上，他的背影和当年那个在伦敦泳池里劈波斩浪的身影,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其实孙杨的自由泳，从来都不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荣誉，它是属于所有曾经为他呐喊过的观众的，属于所有因为他爱上游泳的小孩的，属于所有在低谷里咬着牙往前走的普通人的，它告诉我们，哪怕你曾经怕水，哪怕你摔过跟头，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只要你敢往水里跳，敢拼尽全力往前游,你就一定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只要还有人在泳池里练自由泳的时候想起他的名字，只要还有小孩因为他想要跳进水里，这份劈波斩浪的孤勇，就永远不会被遗忘，毕竟泳池记得所有努力的人,时光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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