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冬,重庆仙女山室外滑雪场的气温降到了零下3度,穿着橙色教练服的宁琴蹲在雪地上,正给面前7岁的小女孩紧雪鞋的鞋带,她额前的碎发上结了一层薄霜,指尖冻得通红,还不忘抬头对着小女孩笑:“别怕摔哦,教练小时候摔的跟头,比你吃过的奶糖还多,摔着摔着就会‘飞’啦。” 很少有人会把眼前这个蹲在雪地里、说话软乎乎的女教练,和中国自由式滑雪雪上技巧项目的“开拓者”联系起来:她是第一个站上冬奥雪上技巧赛场的中国选手,是第一个闯入该项目世锦赛前20的亚洲运动员,曾在雪道上摔得下巴缝了5针、腰伤复发到穿不上雪服,也要咬着牙完成比赛,而退役后的她,没有选择留在体制内过安稳的日子,反而一头扎进了南方的大山里,把滑雪板塞到了连雪都没见过的留守儿童手里。
摔出来的“雪上羚羊”:没有天赋加成,我就用10倍的笨功夫追
很多人说宁琴是“雪上天才”,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她走得比谁都“笨”。 宁琴是吉林通化人,12岁之前她还是个练中长跑的田径队小孩,直到自由式滑雪雪上技巧队的教练去学校挑人,一眼看中了她耐摔、能扛的性子,那时候中国的雪上技巧项目才刚刚起步,别说专业的训练场地,连像样的雪板都没几块,夏天练不了雪上动作,全队就在旱雪场摸爬滚打,塑胶做的旱雪道摩擦力是真雪的3倍,摔一次胳膊肘就能磨掉一层皮,宁琴的训练服从来都没有干净的时候,膝盖、胳膊肘的血痂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旧伤叠着新伤。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早年采访里提过的一件事:2010年为了练一个外转360度的动作,她在雪道上连续摔了37次,最后一次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下巴磕在雪包上,当场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缝了5针,医生说她至少要休息半个月才能动,结果第二天一早,队友就看到她缠着下巴的绷带,扛着雪板站在了雪场门口,教练撵她回去休息,她就站在边上看别人练,等教练不注意就偷偷踩上雪板滑,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别人练10次就能成的动作,我练100次还不行吗?我们国家这个项目比别人晚起步十几年,我多练一点,就能和国外选手的差距近一点”。 2014年索契冬奥会,宁琴拿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张雪上技巧项目的冬奥入场券,赛前一周的训练里她腰伤复发,疼得晚上睡不着觉,连穿雪服都要队友帮忙,队医劝她退赛,说再滑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伤,她摇了摇头,贴了7张膏药就站上了赛场,最后拿了第18名,虽然没有站上领奖台,但这是中国选手第一次在这个项目闯进奥运决赛圈,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后来她说:“我站在那个赛场上,就已经赢了,我想告诉后面的小队员,这个项目我们中国人也能滑,也能和国外的高手同场竞技。”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给竞技体育套上“天才论”的滤镜,好像所有站在顶级赛场的运动员都是天选之子,但宁琴的故事偏偏告诉我们:对于那些没人走过的路,笨功夫才是最快的捷径,她没有可以参考的训练方案,没有成熟的后勤保障,摔的每一个跟头都是在给后来的人踩坑,她是这个项目的“开荒人”,哪怕没拿到金牌,也已经是很多人心里的无冕之王。
从领奖台到大山脚下:她把滑雪的门槛砸出了一个缺口
2018年退役之后,宁琴拿到了好几个安稳的offer:有体制内的教练岗位,有商业雪场的高薪邀请,还有体育品牌的代言邀约,但她最后选了一条所有人都不理解的路:去南方做冰雪普及,专门给大山里的孩子上滑雪课。 身边的人都骂她傻:“冰雪运动本来就是贵族运动,南方人见雪都难,你去那里搞普及,不是白费力气吗?”还有人说:“你当年奥运都没拿牌,现在教孩子能教出什么名堂?”宁琴没反驳,转身就带着团队去了贵州毕节的乌蒙山,给那里的留守儿童上第一堂滑雪体验课。 我见过她当时拍的视频:山脚下的空地上搭了临时的旱雪道,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的小孩围在边上,连碰都不敢碰雪板,有个叫小宇的10岁男孩,爸妈都在浙江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只在电视里见过雪,踩上雪板的第一秒就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说“我太笨了,学不会”,宁琴就陪着他坐在地上,给他看自己以前训练摔得飞出去的视频,小宇瞪着圆圆的眼睛问:“教练你摔这么疼都不哭吗?”宁琴说:“哭啊,但是哭完还是想滑,滑起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的感觉,太爽了。” 那天小宇练了3个小时,摔了不下20次,最后能稳稳地从旱雪道上滑下来的时候,他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临走的时候还把雪道上掉的一个固定器小零件揣在兜里,说要带回家当纪念,后来宁琴在重庆开了自己的滑雪馆,专门设了“公益名额”,每个月给20个家庭困难的孩子免费上课,小宇就是第一批公益学员,每个周末他都要坐2个小时的大巴从毕节到重庆上课,车费是他平时攒的零花钱,宁琴要给他报销,他死活不肯,说“我自己攒钱来,滑起来更有劲”。 2022年西南地区青少年滑雪邀请赛,小宇拿了丙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把之前捡的那个固定器零件挂在书包拉链上,举着奖牌给宁琴发视频,脸冻得通红:“宁教练,我以后也想当滑雪运动员,也要去参加冬奥会!” 我太懂宁琴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了,我们之前总把冰雪运动包装得太高不可攀:几万块的雪板、几百块一小时的私教课、动辄上千的雪场门票,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起,但宁琴做的事,就是在把这个虚高的门槛砸出一个缺口:她的滑雪馆公益课只收1块钱的报名费,买不起雪板的孩子可以免费用馆里的旧雪板,甚至大山里没条件来雪场的孩子,她就带着移动旱雪道上门去上课,她总说“滑雪本来就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快乐”,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只有她自己知道。 2022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的滑雪馆闭馆了3个月,每个月十几万的房租压得她喘不过气,教练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她把自己的奥运纪念章、之前比赛攒的奖金都拿了出来,连老公送她的结婚纪念日钻戒都暂时抵押给了朋友,才扛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身边的朋友劝她别撑了,她就翻出手机里孩子们给她发的语音,有个小女孩说“宁老师,我们这边下雪啦,我堆了个小雪人,给它戴了橙色的帽子,和你教练服的颜色一样”,她听完就哭,哭完接着想办法凑钱,她说“我要是关门了,这些孩子去哪滑雪啊?”
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她是中国冰雪的“隐形地基”
我之前和一个做冰雪产业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中国冰雪最缺的不是高级雪场,不是昂贵的装备,而是宁琴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启蒙教练”。 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一直都太单一了:好像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最高处、拿到金牌的才叫成功,那些没拿到奖牌的、退役之后去做基层推广的,都成了“失败者”,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你去看宁琴的滑雪馆里的孩子:有爸妈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有患有轻度自闭症的小孩,有家境普通的工薪家庭的孩子,他们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接触滑雪,是宁琴把雪板塞到了他们手里,让他们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在雪道上“飞”。 去年冬天宁琴带了5个孩子去吉林参加全国青少年滑雪比赛,其中3个是公益名额的孩子,最后拿了两个亚军一个季军,站在领奖台下的宁琴哭得比孩子还厉害,她说:“我当年站在冬奥赛场上的时候,就想着要是有更多中国孩子能练这个项目就好了,现在我的梦想实现了。” 现在的宁琴,每天除了在雪馆带孩子训练,还会开直播给普通人讲滑雪的入门知识,纠正大家的错误动作,她的直播间简介写着“不会系鞋带的滑雪教练不是好姐姐”,直播间里没有炫技,没有带货,就是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蹲在雪地上给大家演示怎么摔不疼、怎么刹车,连滑雪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款,有人问她后不后悔放弃安稳的工作来做这些,她笑着说:“我当年拿奥运入场券,是让世界看到中国人也能滑雪上技巧;现在我教这些孩子滑雪,是让更多中国人知道,我们普通人也能玩滑雪,这两件事,我觉得一样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能获得对抗挫折的勇气,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宁琴当年在冬奥赛场上完成的是“从0到1”的突破,现在她在大山里做的,是“从1到100”的普及,她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拿到过奥运金牌,但她是无数孩子的滑雪启蒙人,是中国冰雪运动真正的“隐形地基”。 现在总有人说“运动员都是吃青春饭的”,但宁琴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只要你把自己的热爱变成照亮别人的光,青春饭就可以吃一辈子,她当年在雪道上摔过的每一个跟头,现在都变成了孩子们脚下平坦的雪道;她当年种下的那颗关于滑雪的种子,现在正在大山里,慢慢长出了一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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