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拱门旁,我一眼就认出了吴志超,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速干衣,胸口别着“星星的孩子陪跑团”的徽章,正蹲下来给一个攥着半根能量胶的小男孩挂完赛纪念奖牌,汗滴顺着下巴滴在孩子的鞋面上,他抬手抹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手腕上还戴着那年第一次跑半马时编的红手绳——那是他4岁的女儿当年给他编的,现在女儿已经上小学了,这根绳他跑了快7年从来没摘过。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没人能把眼前这个精瘦、皮肤晒得黝黑、跑完全马还能蹦跶着给观众递水的男人,和2018年那个210斤、爬三楼要歇两次、连体检报告都敢拆的互联网运营主管联系到一起,我和吴志超认识4年,看着他从跑800米都要吐三次的“运动废柴”,跑完了102场马拉松,带出来300多人的社区跑团,还发起了陪孤独症孩子跑步的公益项目,总有人问他“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跑步”,他总笑着摆手:“哪有什么天赋,我第一次跑的时候,连广场舞的阿姨都比我走得快。”
曾经连体检报告都不敢拆的“胖子”,第一次跑800米吐了三次
2018年的吴志超,是标准的“996躺平族”,那时候他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主管,天天盯项目到凌晨,奶茶是按升喝的,外卖一天要吃四顿,加班晚了就在公司沙发上凑合一宿,下班回家唯一的运动就是从沙发挪到床的那两步路,那年单位组织体检,他抽完血就把报告塞到了公文包最底层,放了快半个月不敢拆——他知道自己肯定有问题,最近半年总头晕,爬三楼要扶着墙喘两分钟,抱女儿的时候刚举到胸口就胳膊酸,女儿总噘着嘴说“爸爸肚子太沉了,我都坐不下”。
他老婆收拾包的时候翻出了体检报告,看着上面160/105的血压、超标的血脂、中度脂肪肝的诊断,坐在客厅哭了半小时:“吴志超你才32岁,你要是倒下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那天晚上吴志超在阳台站了俩小时,翻手机相册看到自己大学的时候还是院篮球队的后卫,130斤能扣篮,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第二天早上5点半,攥着瓶矿泉水就下了楼,家旁边的市民公园一圈刚好800米,他想着“我好歹以前也练过,跑一圈总没问题吧”,结果刚跑了200米,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喘得肺都要炸了,扶着树哇的一声就吐了,旁边跳广场舞的张阿姨给他递了瓶温水,拍着他的背说“小伙子慢慢来,别逞能”。
他那天走走停停,800米花了20分钟,吐了三次,回到家腿软得连鞋都脱不掉,坐在玄关给我发消息说“我觉得我真废,连800米都跑不下来”,我那时候还在跑线做实习记者,跟他说“能下楼就已经赢了90%的人了,明天再去,走也要走两圈”。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没有运动天赋,所以我不适合锻炼”,哪有什么天生适合运动的人啊?刚开始跑步的人谁不喘?谁没累到想蹲在路边哭?所谓的“运动天赋”,从来不是你第一次跑就能跑5公里,而是你累到吐了之后,第二天还愿意换上鞋出门,吴志超第二天真的去了,走了两圈,第三天还是走,走了半个月,第一次能完整跑完800米的时候,他在公园跑圈吼了一声,吓飞了树上的三只麻雀。
跑过3000公里的脚印,换来了人生的第一张马拉松完赛证书
从800米到5公里,吴志超用了3个月;从5公里到10公里,他用了2个月,2019年春天的时候,他的体重已经掉到了170斤,血压也稳在了正常值,那天他刷手机看到杭州半程马拉松开放报名,想都没想就填了信息,转头跟办公室同事打赌:“我要是能完赛,你给我买一年的无糖冰美式,我要是跑不完,我请全部门喝一个月奶茶。”同事们都笑他疯了:“你半年前还爬不动楼,现在就敢跑半马?”
2019年11月的杭州半马,我在17公里的补给点见到了吴志超,他的右腿抽着筋,坐在路边掰脚腕,脸白得像纸,旁边一个穿粉色跑服的大姐正给他喷云南白药,跟他说“别着急,咱们慢慢晃,就算走也能走到终点,不丢人”,那时候距离关门前只剩1小时,还有4公里,我问他要不要退赛,他摇了摇头,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我女儿今天在终点等我,说要给我戴大红花,我不能让她失望。”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跑,步幅小得像蜗牛,每隔几百米就要停下来揉一下腿,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距离关门时间只剩13分钟,他女儿举着个用彩纸做的大红花扑到他怀里,他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连奖牌都是志愿者给他挂的,后来那个打赌输了的同事真的要给他买一年咖啡,他说“你别买咖啡了,折现给我买双新跑鞋吧,我这双已经跑了1000公里,底都磨平了”。
这些年我采访过不少专业马拉松运动员,他们抽屉里堆满了金牌,聊起印象最深的比赛,总是说“那场我PB了(打破个人最好成绩)”“那场我拿了冠军”,但我问过的所有普通跑者,最难忘的永远是人生的第一场马拉松,哪怕跑得很慢,哪怕最后是走到终点的,因为那时候你不是和别人比速度,你是和过去那个缩在舒适区里不敢动的自己比勇气,那枚20块钱成本的完赛奖牌,在你心里的分量,比任何世界冠军的奖杯都重。
2020年上海马拉松,吴志超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全马,成绩是4小时23分,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撞墙了,腿沉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路边的观众给他递了根香蕉,喊了一句“大叔加油啊!”,他咬着香蕉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才34岁,居然被人叫大叔,但那时候他顾不上计较,只想快点到终点,把完赛奖牌挂在女儿的书桌前。
跑了100场马拉松,他最骄傲的不是PB,是带300多个“胖子”跑掉了三高
2020年疫情居家的时候,吴志超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个消息:“有没有想减肥的邻居?我每天早上6点在小区门口等大家,免费带跑,跑不动走也行,我以前210斤,现在能跑全马,我可以把我的经验都告诉大家。”
刚开始只有5个人报名,全是小区里和他以前一样的“胖哥”:开出租车的王哥,220斤,血糖高到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要截肢;刚毕业的小周,200斤,因为胖面试了十家公司都被拒了,连相亲姑娘见了他一面就把他拉黑了;还有52岁的李阿姨,更年期胖了30斤,整夜整夜失眠,吃安眠药都不管用。
吴志超给每个人做了计划,刚开始连跑都不让跑,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走两公里,走了半个月再慢慢加跑量,有人想放弃了,他就把自己以前210斤的照片掏出来给人看:“你看我以前比你还胖,我都能跑下来,你肯定也行。”王哥刚开始走1公里就要歇三次,跑了三个月,血糖就降下来了,胰岛素从一天两针改成了两天一针,跑了一年,体重掉了50斤,现在已经不用打胰岛素了,去年还和吴志超一起跑了北京半马,完赛的时候他给媳妇打电话,声音都在抖:“媳妇,你老公我也能跑21公里了,我以后还能带你和闺女去爬泰山。”
现在这个“减重跑团”已经有300多个人了,最小的16岁,最大的62岁,一半以上都是以前体重超标、有三高的人,跑团里的人凑在一起,说得最多的不是“我今天PB了”,而是“我今天体检血脂正常了”“我最近不用吃降压药了”,去年吴志超还发起了“星星的孩子陪跑团”,每周六带孤独症的孩子跑1公里,有个叫浩浩的孩子,以前连和人对视都不敢,跟他跑了半年,现在见了他就会跑过来拉他的手,把自己的小零食塞给他,这次厦门马拉松,浩浩跑完了1公里的亲子跑,拿到奖牌的时候,第一次主动对着镜头笑了。
总有人问吴志超,你跑了100场马拉松,最快全马能跑到3小时40分,是不是最骄傲的就是这个成绩?他每次都摇头:“我跑多快都不值一提,我最骄傲的是,王哥不用打胰岛素了,小周找到了工作谈了女朋友,浩浩愿意主动拉我的手了。”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拿冠军、破纪录、升国旗奏国歌,直到认识吴志超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而是属于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之后,还愿意伸手拉一把身边的人,这才是运动最该有的温度。
别再说你没时间跑步,你刷短视频的时间都能跑3公里
现在的吴志超还是那个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主管,依旧要996,依旧要加班改方案,但他每天雷打不动5点半起床跑5公里,晚上陪女儿写完作业,再下楼跑3公里,周末要么带跑团训练,要么去陪孤独症的孩子跑步,总有人跟他说“我工作太忙了,哪有时间跑步”,他每次都给人算一笔账:“你每天刷短视频、刷朋友圈的时间加起来至少有1小时吧?1小时足够你跑5公里了,你说你上班累,跑40分钟出一身汗,比你躺沙发上刷手机解压多了。”
还有人跟他说“跑步伤膝盖,我不敢跑”,他就把自己的体检报告掏出来给人看:“我210斤的时候,坐着不动膝盖每天都疼,现在140斤,跑了7年,膝盖一点问题都没有,你200斤天天瘫在沙发上,膝盖承受的压力比正确跑步大得多,只要循序渐进、姿势对,跑步根本不会伤膝盖,懒才会伤身体。”
那天厦门马拉松结束之后,我们在路边吃沙茶面,他跟我说他接下来的目标,不是跑更快,也不是跑更多比赛,是要跑到70岁,还能带着跑团的老伙计们一起跑,要看着浩浩长大,陪他跑完人生的第一场全马,我咬着鱼丸突然想起我自己,前两年办了健身卡,去了三次就再也没去过,总说“我没时间”“我太累了”,直到去年跟着吴志超的跑团跑了两个月,才发现每天抽40分钟跑步,不仅不会耽误工作,反而效率更高了,以前总失眠的毛病也好了。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专业运动员,也不会站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但这从来不是我们不运动的理由,跑步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运动,不需要你买几万块的装备,不需要你有专门的训练场,你楼下的小区路、你下班回家的人行道,都能跑,你哪怕每天只跑10分钟,坚持一个月,都比你办了年卡只去一次强。
那天在厦马的终点,我看着吴志超牵着浩浩的手,和跑团的人一起唱着歌往出口走,风把他们的跑服吹得鼓起来,周围全是笑声和欢呼声,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找什么是体育精神,其实它从来都不遥远:它是吴志超第一次跑800米吐了之后第二天还出现在跑道上的身影,是王哥瘸着腿冲过半马终点的嘶吼,是浩浩第一次主动拉别人手的那一小步,它属于每一个敢迈出第一步的普通人,毕竟人生就像跑马拉松,你不用比别人快,你只要能跑到终点,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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