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北京老国安球迷对“薛申”这个名字的第一印象,十有八九会给出同一个字:快,20多年前的工体左路,这个留着寸头、跑起来连风都追不上的年轻人,是甲A时代所有后卫的噩梦,也是一代球迷关于黄金足球记忆里最鲜亮的注脚,20多年过去,当和他同批次的球员要么下海经商、要么进了职业队管理层赚得盆满钵满时,薛申却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天天泡在北京城郊的一块人工草皮上,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跑圈、传球、射门,有人说他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他总是笑着摆摆手:“我这辈子没离开过足球,以前是自己跑,现在是带着孩子们跑,挺好。”
工体跑道上的追风少年,曾把速度写进国安的黄金记忆
1999年甲A联赛,北京国安主场对阵当时的霸主大连实德,19岁的薛申第一次以首发左前卫的身份站在工体草坪上,比赛第67分钟,他接陶伟的中场直塞,沿左路强行超车比他重20斤的国家队主力后卫张恩华,趟到底线附近倒三角传中,帮卡西亚诺打进了锁定胜局的一球,那天工体4万多球迷齐声喊他名字的声音,薛申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觉得,能在工体踢球,死都值了。” 那是薛申球员生涯最风光的日子,100米跑10秒8的速度,让他有了“国安小飞侠”的外号,球迷给他写的歌在看台上循环播放,体坛周报的记者说他是“未来十年中国男足左路的答案”,我身边有个70后的发小张哥,当年是工体17看台的常客,他至今还把薛申的签名海报压在自家餐桌的玻璃下面,海报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有当年哭的时候滴上的泪痕——那是2000年国安对阵申花的比赛,薛申的命运在那90分钟里拐了个大弯。 我至今还记得张哥给我讲那场球的样子,他攥着啤酒罐的手都在抖:“当时薛申刚过中线,忻峰飞过来那一脚,我在看台都听见咔嚓一声,他抱着腿在草上滚,左腿直接变形了,队医抬他下场的时候,他脸白得像纸,还抬头往球门那边看,那天散场之后我们几个球迷在工体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没人说话,都在哭。”后来医院的诊断结果出来:左腿胫骨腓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就算治好,也很难再回到职业赛场了。 我始终觉得,那一代的职业球员,身上的荣誉感是刻在骨头里的,现在的球员受伤了首先想到的是工资会不会受影响、商业代言会不会黄,薛申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还能踢球吗?”当时有球迷自发组织去医院看他,有个家住南城的阿姨,每天炖了骨头汤坐两个小时公交车送到医院,送了整整三个月,薛申说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汤:“那时候就觉得,我不能对不起这些球迷,就算爬,我也要爬回球场。”
拿不到的重返巅峰剧本,他把遗憾揉成了另一条路的光
受伤之后薛申去美国做了三次手术,康复训练的时候,他每天要做200组力量练习,练到腿抖得站不住,扶着墙吐,吐完了接着练,2002年他真的回到了国安赛场,但是受过重伤的左腿再也支撑不了他当年的爆发力,他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风一样超车,只能从绝对主力变成轮换球员,2007年,27岁的薛申正式宣布退役。 换做别人,可能会抱着“天妒英才”的遗憾过一辈子,要么借着老国安的名气走穴赚钱,要么找个闲职混日子,薛申偏不,他退役之后直接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研究生,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研究体能训练,笔记本记了厚厚的十几本,还考下了亚足联A级教练证、国际足联体能讲师证,2015年,他以体能教练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国安一线队。 2019年我去国安香河基地采访,刚好碰到薛申带预备队练体能,那天北京的气温是39度,太阳晒得草坪都发烫,他自己先穿着钉鞋跑了三圈,T恤从领口湿到下摆,贴在背上,训练的时候有个19岁的小队员体能差,跑倒数第一,蹲在地上哭说自己跑不动了,薛申没骂他,蹲下来递了瓶水,陪着他又跑了两圈,边跑边给讲自己当年康复的事:“我当年医生说我可能要截肢,我不也跑回来了?你这才哪到哪。”后来那个小队员第二年进了U21国家队,第一场比赛踢完就给薛申发了个长微信,说“薛指导,我没给你丢脸”。 2018年国安拿足协杯冠军的时候,奥古斯托在社交媒体上专门发了和薛申的合影,配文是“感谢我的体能教练,没有他我不可能打满整个赛季”,那时候有球迷说薛申换了个身份实现了自己的冠军梦,我倒觉得,他的价值从来不是一个冠军能衡量的,太多人遇到命运的暴击之后就被困在原地了,要么自怨自艾,要么找捷径绕着走,薛申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没法当最好的球员了,就去当最好的教练,把自己没走完的路,铺给后来的人走,这才是最酷的事。
扎根青训的“薛指导”:我想给更多孩子不被折断的翅膀
2020年,薛申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离开国安一线队,自己出来办青少年足球俱乐部,当时有好几个中超球队给开了百万年薪的体能教练offer,还有商人找他合伙搞“精英青训”,说挖来好苗子转手卖给职业队一年能赚上千万,他全都拒绝了,选了北京昌平一块租金便宜的人工草皮,开了个面向普通孩子的足球培训班,收费比市面上的机构便宜一半,困难家庭的孩子还能免学费。 我去年去他的俱乐部做公益活动,碰到一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踢前锋踢得特别好,跑起来和当年的薛申一模一样,后来我才知道,浩浩先天髋关节发育不良,小时候医生说他不能剧烈运动,家长本来不让他踢球,薛申知道之后,专门找运动医学的朋友给浩浩量身定做了训练计划,每次训练都多盯着他的动作,还自己掏钱给浩浩买了护具,现在浩浩不仅能正常踢球,去年在北京青少年足球联赛里还进了5个球,浩浩妈妈给薛申送锦旗的时候哭着说“我们本来以为他这辈子都跑不起来”,薛申接过锦旗说“这比我当年在工体进球还开心”。 俱乐部里还有个叫小宇的孩子,爸妈是从安徽来北京卖菜的,家里三个孩子,交不起每年几千块的培训费,薛申知道之后直接给免了学费,还让他每天训练之后在俱乐部的食堂吃饭,现在小宇是俱乐部U12梯队的队长,上次打比赛拿了最佳射手,把奖牌送给薛申,说“薛指导,我以后要踢职业队,给你拿冠军”。 我曾经问过薛申,现在青训圈子这么乱,很多人把青训当生意,你这么干不赚钱,图什么?他蹲在场边看着孩子们踢球,给我讲了个事:“前两年我碰到一个特别有天赋的小孩,速度快、球感好,但是家里掏不起每年十几万的精英培训费,只能放弃踢球,回老家打工去了,我那时候就想起我当年受伤的时候,那个给我送了三个月汤的阿姨,她就是个普通工人,也没图我什么,就因为喜欢足球,足球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啊,是所有喜欢跑、喜欢跳的孩子的游戏,我能帮一个是一个,哪天这些孩子里真的有人踢出来了,我就值了。” 说实话,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喊着“振兴青训”口号的人,要么是想赚家长的钱,要么是想蹭政策的福利,真正沉下心来给普通孩子做事的,薛申是第一个,我们天天骂中国足球不行,其实问题根本不在场上的11个球员,而在根上:如果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钱就踢不上球,如果青训机构天天想着赚快钱而不是好好教孩子,中国足球永远好不了,薛申做的事看起来小,其实是在给中国足球打地基,这样的人多一个,中国足球就多一点希望。
跑过30年足球路,他说最酷的事永远是“再跑一步”
今年已经44岁的薛申,还保持着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步的习惯,这个习惯从他受伤康复那年开始,已经坚持了22年,当年医生说他以后都不能剧烈运动,现在他全马能跑3小时40分,比很多年轻小伙子都快,上次老国安队友聚会,高峰、曹限东这些人都发福了,只有薛申还保持着运动员的身材,踢元老赛的时候,他还能沿左路趟球超个20多岁的小伙子。 去年他带俱乐部的U12梯队去大连打全国邀请赛,决赛最后一分钟还落后1球,场上的小孩都跑不动了,薛申站在场边扯着嗓子喊:“跑啊!跑不动就爬!别给我留遗憾!”最后10秒,小宇接队友传中顶进了头球,把比赛拖进点球大战,最后拿了冠军,颁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抱着薛申哭,薛申说那一刻他好像回到了19岁,第一次在工体进球的时候,“那种开心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现在经常有人问薛申,后不后悔当年受伤,后不离开国安一线队出来搞青训,他总是笑着说:“有啥后悔的?我这辈子从10岁开始踢球,到现在30多年了,从来没离开过足球,当过球员拿过冠军,当过教练带过国家队队员,现在还能教一群孩子踢球,多少人羡慕我啊。” 我那个存了薛申海报20多年的发小张哥,去年也把自己10岁的儿子送到了薛申的俱乐部踢球,那天薛申给小孩签名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张哥:“你是不是当年17看台那个,我受伤的时候你在医院门口堵我,给我塞了个奥特曼的玩偶?”张哥当时就哭了,他说自己20多年的意难平,那一刻突然就平了:“你看,我们都还在热爱足球,这不就够了吗?” 薛申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爽文剧本,没有主角光环,没有一路开挂,20岁那年的一脚飞铲,差点毁了他的整个人生,但他愣是在废墟里开出了花,我们常说体育精神是什么,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你被打倒100次,还能第101次站起来,接着往前跑。 现在薛申的俱乐部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每天下午放学,草皮上全是跑着喊着的小孩,薛申就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个哨子,看着他们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所谓的青训点灯人,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后来的孩子撑把伞,自己的翅膀被折断过,所以想给更多孩子插上能飞的翅膀,只要还有薛申这样的人在跑,中国足球的路,就永远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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