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浙西南的松阳县采访,车绕着盘山公路转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那所藏在山坳里的乡镇中学,刚进校门就听见水泥操场上传来砰砰的拍球声,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球衣的姑娘,正追着一个表皮磨得发毛的篮球跑,风把她们的马尾吹得老高,那是我第一次直观见到“最后希望”的样子。
作为做了8年的体育行业记者,我见过太多顶级赛场的高光:东京奥运会杨倩举着金牌比心的耀眼,CBA总决赛辽宁队全员捧杯的狂欢,卡塔尔世界杯梅西举起大力神杯时全世界的沸腾,但这些年让我最记挂的,还是这群山坳里的姑娘,因为她们的故事,才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没人觉得她们能走下去,包括递经费的人
这支乡镇中学女篮队成立快10年,之前最好的成绩是省中学生联赛小组赛倒数第二,连续三年出征一场没赢过,最多的一场输了42分,2022年年底县教育局做年度预算的时候,第一个要砍的就是女篮的活动经费,分管的领导话说得很直白:“每年花几万块出去打比赛,一张奖状都拿不回来,不如把钱省下来修多媒体教室,还能多惠及几个学生。”
球队教练老周拍着胸脯打了欠条,才保住了最后一次参赛机会:“今年再打不出成绩,之前队里花的钱我自己掏腰包补,这个教练我也不当了。”他转头给姑娘们开第一次动员会的时候,没讲什么大道理,直截了当把实话说了:“你们是这支队伍的最后希望,打不赢,以后咱们这儿的女孩子,就再也没有出去打比赛的机会了。”
那时候没人把这话当真,甚至不少姑娘自己都没底气,队里的中锋阿雅16岁,1米78的个子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脚上穿的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底侧边的胶开了两厘米的口子,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那是她表哥穿了两年不要的旧鞋,她已经穿了一年半,阿雅的爸妈在温州开小超市,一年最多回来两次,她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每天放学要先喂猪、做饭、写完作业,才能摸半小时篮球,当初老周找她入队的时候,奶奶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家家跑一身汗,将来嫁不出去”,是阿雅蹲在家门口哭了两个小时,说“我就想打打球,不想将来和爸妈一样出去打工,我想考大学”,奶奶才松了口。
队里的控球后卫阿萌才1米55,之前去邻县打友谊赛,被对方教练当众嘲讽“你们队是不是没人了,找个矮个子来凑数”,她家里条件不好,妈妈常年卧病在床,爸爸在工地打零工,她之前练球的原因更简单:“队里管一顿晚饭,能给家里省点钱。”
她们的训练场地是学校用了20年的水泥操场,坑坑洼洼的,摔一下就是一道血口子,姑娘们的膝盖、胳膊上永远是新伤叠旧伤,冬天山风刮得像小刀,她们穿着薄球衣跑折返跑,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下雪天场地滑,她们就扫出一块半米宽的空地,穿着胶鞋练原地运球,老周说有次他半夜查寝,看见阿萌坐在宿舍走廊的台阶上,就着廊灯拍球,手冻得通红,问她怎么不睡觉,她吸着鼻子说:“今天打对抗赛我掉了两次球,再练不好,咱们队就真的没了。”
我问过老周,真的觉得她们能赢吗?老周挠挠头笑:“其实我也没底,但我看着这些姑娘,就觉得不能让她们的路走死了,总得给她们留个盼头。”
所谓最后希望,是你把每一次训练都当成最后一次拼
2023年4月省赛开赛,她们坐了4个小时的大巴去杭州,下车的时候别的队都是家长、老师前呼后拥,拉着行李箱穿着定制的速干队服,她们就拎着两个蛇皮袋,装着球衣和换洗的衣服,老周扛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三个磨得发毛的篮球——那是队里全部的家当。
小组赛第一场就抽到了下下签:对上去年的亚军杭州文澜中学女篮,对方平均身高比她们高5厘米,有专业的体能师、战术教练,热身的时候都有专人给递功能饮料,上半场打完,她们输了18分,中场休息的时候老周拿着战术板半天说不出话,全队都安安静静的,没人哭也没人闹,最后是阿雅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软皮本,那是她们全队的“愿望本”,每个人都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小心愿,她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楚: “我想赢一场比赛,把奖状贴在我家堂屋,让我爸妈回来的时候能看见。” “我想让别人知道,山里的姑娘也会打篮球。” “我想上高中,想考体育大学,以后赚钱给我妈治病。”
念到第三句的时候,阿萌先哭了,紧接着全队的姑娘都开始掉眼泪,下半场一开场,阿雅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中锋撞得鼻子流血,她随手扯了张卫生纸塞住鼻子,摆摆手跟裁判说“没事,继续打”,最后30秒的时候她们还落后1分,阿萌看准机会断了对方的传球,一路运到前场,躲开两个人的防守上篮命中,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全队的姑娘都扑在地上哭,场边的观众全都站起来给她们鼓掌,对方的教练走过来跟老周握手,说“你们的队员,太有拼劲了”。
那是她们建队以来第一次赢省赛的对手,那天晚上老周自掏腰包给每个姑娘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她们都舍不得喝,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之后的赛程她们像开了挂,一路赢到了决赛,决赛对上温州的种子队,最后10秒还打平,阿雅抢下前场篮板补篮命中,赢了3分,拿了冠军。
领奖的时候,姑娘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队服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得一脸灿烂,老周站在台下,哭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她们在宾馆的小房间里挤着看比赛回放,阿萌看着看着突然说:“原来我们真的做到了,原来我们不是凑数的。”
我们谈了太多体育的高光,却忘了它最该托举的是普通人的希望
拿了冠军之后,我断断续续听老周说她们的近况:阿雅拿到了丽水市重点高中的特长生名额,她爸妈特意从温州回来,在县城开了个小水果店,说要陪着她读完高中考体育大学;阿萌被省少年队的教练看上,现在已经在省队训练,准备参加今年的全国中学生联赛;之前要被砍掉的女篮队,现在不仅保留了,教育局还拨了200万经费,给她们建了新的室内篮球场,今年招新的时候,有三十多个小姑娘报名,老周笑着跟我说:“现在不用愁队伍散了,我还想带着她们打全国比赛呢。”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是培养更多的顶级球星,还是做大多少体育产业?直到我见到这群姑娘,见到我家小区那个独臂的小男孩浩浩,我才明白,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
浩浩今年10岁,天生左手臂缺失,之前他特别自卑,出门都要穿长袖把胳膊藏起来,连学都不想上,去年他爸爸给他报了社区的乒乓球培训班,他第一次拿起球拍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练了半年,今年参加市里的残疾人乒乓球比赛,拿了儿童组的冠军,我上次在小区里见他,他穿着运动服,举着奖状在院子里跑,看见我还停下来跟我说:“阿姨,我下次要拿省赛的冠军!”他妈妈跟我说,现在浩浩特别开朗,在学校里还主动当体育委员,带同学们打乒乓球,“打球之前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差,现在他说,除了胳膊少一只,他什么都能做到。”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力量啊,我们总在关注奥运赛场上的金牌,关注职业联赛里千万年薪的球星,却忘了体育最该托举的,是这些普通人的希望:它可以给山坳里的姑娘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以给残疾的孩子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可以给每一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一个喘息的出口,去年爆火的贵州村超为什么能火遍全国?因为那是真正属于普通人的赛场:上场的球员有卖猪肉的,有开挖掘机的,有当老师的,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天价的年薪,但是站在球场上,他们就是自己的英雄,每一次进球的欢呼,每一次奔跑吹过的风,都是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
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而是每一个喜欢体育的孩子都能有场地打球,每一个想要锻炼的普通人都能有地方健身,是体育不再是精英阶层的特权,而是每一个人都能享受到的权利,是每一个身处低谷的人,都能通过体育拿到属于自己的“最后希望”。
上个月我又去了松阳那所中学,新的室内篮球场已经建好了,亮堂堂的,阿雅放假回来,正在带着新入队的小队员练运球,她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白色篮球鞋,是她爸妈给她买的,她笑着跟我说:“之前教练说我们是队伍的最后希望,现在我觉得,我们不是终点,是起点,我们要把这个希望传给更多的小姑娘。”
风从球场的窗户吹进来,把她们的球衣吹得鼓鼓的,阳光落在她们的脸上,亮得耀眼,我突然明白,所谓“最后希望”,从来不是绝境里等来的救赎,是你哪怕手里只有一个磨破的篮球,脚下只有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你也愿意跑起来,愿意跳起来,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拼尽全力的勇气,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为它拼命的人,你跑过的步,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照亮你前路的光,带着你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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