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2022年2月10号那天晚上,北京三里屯那家开了快8年的冰球主题酒吧里,暖气开得很足,我挤在一堆穿红色中国队服的人中间,连呼吸都带着冰啤酒的气泡感——那天是中国男冰冬奥首秀,对手是世界排名第四的美国队,开场前酒吧老板拿着话筒喊:“今天不管输几个球,只要咱小伙子敢拼,每打一分钟我就送一轮 shots!”那天我们最终0:8输了比赛,但散场的时候没人垂头丧气,一群人站在零下3度的路边唱国歌,我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东北老爷子,抹着眼泪说:“我年轻时打了十年冰球,连和美国队打友谊赛的资格都摸不着,现在这帮孩子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值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关注中国冰球队,走了大半个中国的冰场,见了不少从专业队退役的老教练、刚摸冰刀的小队员、打了十几年业余联赛的上班族,才慢慢懂了:这支队伍身上背着的从来不是几个数字的排名,而是几代人在冰面上摔出来的热爱,是从东北野冰场里攒出来的底气。
你不知道的冰球底色:是东北胡同里的“野冰”堆出来的底气
很多人对冰球的第一印象是“贵族运动”:一节课几百块,一套护具大几千,好像只有家境优渥的孩子才玩得起,但如果你去过齐齐哈尔龙沙公园旁边的野冰场,就会知道中国冰球的根,从来都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2023年冬天我去齐齐哈尔出差,晚上八点多路过那个冰场,零下22度的天,冰面上还呼啦啦跑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护肘护膝上全是补丁,冰刀磨得发亮,旁边站着个穿军大衣的老爷子,拿着个铁皮哨子喊得震天响,老爷子叫张庆山,今年62岁,上世纪80年代是黑龙江省冰球队的前锋,退役后就在这个野冰场义务带小孩,带了快30年,他跟我聊天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咬了一口说:“我年轻时打冰球,哪有什么室内冰场?冬天河面冻硬了就是场地,护具是拿旧棉袄棉花塞的,冰刀断了自己拿焊枪焊,照样打全省比赛拿冠军。”
冰场上滑在最前面的小孩叫李宇,今年12岁,爸妈都是齐齐哈尔当地的机械厂工人,每个月全家收入加起来不到8000块,其中3000多要花在他的冰球训练上,我去看他那天他刚打完U12东北区的比赛,眉骨上缝了三针,拆了线的疤还红着,我问他疼不疼,他晃了晃脑袋,从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国家队队徽别在胸前:“疼啥?我以后要进中国冰球队,打奥运,这点伤算啥。”他说上次冬奥看男冰打比赛,他在电视跟前站了整场,爸妈本来觉得学冰球太费钱,想让他放弃,他愣是连续一个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扫冰场赚训练费,爸妈才松了口。
那天我在冰场边站了半个多小时,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混着小孩的喊叫声,哈气落在睫毛上很快结了霜,我突然觉得,以前说什么“冰球是贵族运动”都是偏见:真正的热爱从来不分贵贱,中国冰球队的底气,就是这些在野冰场上摔了爬、爬了摔的孩子,是张庆山这样守了冰场一辈子的老人,一代一代攒下来的。
冬奥那声哨响:我们终于敢和世界顶尖队伍掰手腕了
2022年北京冬奥,是中国冰球队第一次站在冬奥的正赛赛场上,赛前不少人唱衰:男冰世界排名32位,和排名前几位的美国、加拿大、德国分在一组,肯定要被“虐”,甚至有人说“别输得太难看就行”。
但真到了赛场上,所有人都被这支队伍的拼劲惊到了:对阵美国队,19岁的队员郑恩来被对方球员撞得飞出去撞到挡板,爬起来抹了一把鼻血就往回冲;队长叶劲光在赛后采访里说:“我们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以后的中国小孩知道,我们也可以和世界上最好的冰球运动员同场竞技。”女冰的比赛更燃:对阵世界排名第六的日本队,最后时刻扳平比分,点球大战绝杀对手,赛后34岁的老队长于柏巍抱着队友哭,她等这一场奥运胜利等了16年。
我之前在采访的时候遇到过男冰队员王泰勒,他是华裔归化球员,爷爷是浙江温州人,从小在加拿大长大,之前在NHL(北美职业冰球联赛)打球,收入是国家队的几十倍,有人说他归化是为了钱,他拿出手机给我看爷爷的照片:“我爷爷十几岁就出国,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见我穿中国队的队服,打冬奥的时候我爷爷在电视跟前看,哭了三个小时,多少钱能换我爷爷这一次开心?”他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队友都不太好意思和他说话,后来打队内训练赛,他被对方撞得摔出去三米远,爬起来第一句是东北话“你撞我干啥玩意”,大家一下子就熟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中国冰球队的要求太苛刻了:加拿大注册冰球运动员有60多万人,美国有50多万人,我们2018年的时候注册运动员还不到2000人,相当于几百个人里挑一个,和人家几十万个人里挑一个打,能站在同一个赛场上本身就是胜利,我特别认同当时男冰教练赞那塔的话:“你们不要只看比分,要看看这群孩子在场上的拼劲,他们为了身上的国旗,愿意拼到最后一秒,这就够了。”
破圈的不只是成绩:是更多普通孩子能踩上冰刀的可能
冬奥之后最大的变化,是越来越多的普通孩子开始知道冰球、愿意学冰球了,我同事家的女儿朵朵今年8岁,之前学了三年舞蹈,去年看了女冰赢日本的比赛,当天就抱着妈妈哭说要学冰球,现在是北京海淀区小学冰球校队的前锋,上次打北京市中小学生联赛,她一个人进了3个球,下场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脸冻得通红,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妈妈跟我说,之前总觉得冰球是男孩子的运动,又危险,现在看她在冰场上跑的样子,整个人都比以前开朗了很多,“以前被人说两句就哭,现在摔得膝盖青了都自己爬起来,说女冰姐姐们都不怕疼,她也不怕”。
不仅是北方,南方现在也掀起了冰球热,深圳昆仑鸿星女子冰球俱乐部成立之后,深圳的冰场从2018年的3块涨到了现在的17块,不少深圳的家长周末带着孩子去学冰球,有的小孩以前连雪都没见过,现在滑起冰来比北方孩子还溜,我上个月去深圳出差,在南山的一个冰场碰到个5岁的小男孩,穿着小号的中国队队服,滑得还不太稳,摔了好几次,每次都自己爬起来,他妈妈说:“之前带他去看女冰比赛,他说要当冰球运动员,现在每周练三次,从来不喊累。”
现在总有媒体问“中国冰球什么时候能拿世界冠军”,我倒觉得这个问题急不得,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块金牌,而是更多像朵朵、像李宇这样的孩子,愿意踩上冰刀,愿意把冰球当成自己的爱好,截至2023年底,中国的冰球注册运动员已经超过了1.2万人,比2018年翻了6倍,全国有200多所中小学开了冰球校队,这个数字还在涨,我一直觉得,只要有足够多的孩子爱这项运动,中国冰球队站在世界领奖台的那一天,迟早会来。
别让“冷门项目”的标签,盖住了这群人的滚烫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觉得冰球是冷门小众的项目,除了冬奥的时候,平时根本没人关注,但我见过太多为了冰球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的故事逊色。
我之前参加过北京的一个业余冰球联赛,有个队的队员全是上班族:有写代码的程序员,有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有中学老师,还有开网约车的司机,平均年龄35岁,每周六晚上训练,已经打了12年了,队里的队长是个程序员,今年38岁,打冰球打了20年,膝盖做过两次手术,医生说不让他再打了,他每次还是偷偷来:“我年轻时就想进中国冰球队,没选上,现在打打业余的,一踩上冰面,所有的工作压力都没了,感觉自己还是20岁的小伙子。”他们球队每年都要捐钱给东北的贫困孩子买冰球装备,已经捐了快10万块钱了,队长说:“我们没机会进国家队,就希望能多帮几个有天赋的小孩,万一以后他们能进国家队呢,也算我们为中国冰球做了点贡献。”
还有那些留在地方队带小孩的教练,每个月工资不到5000块,冬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扫冰,手上全是冻疮,也从来没抱怨过,我问张庆山老爷子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他指了指冰场上的小孩:“等这帮孩子进了国家队,拿了奖牌,我就退休,我得亲眼看着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给我们中国冰球争口气。”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要关注中国冰球队?不是因为他们能拿多少冠军,而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我们能看到最朴素的热爱:是零下20度的野冰场上不肯回家的小孩,是打了一辈子冰球的老教练,是为了代表祖国出战放弃高薪的运动员,是每个周末在冰场上挥洒汗水的业余爱好者,他们的热血,从来不会因为冰面的低温变冷,也不会因为冷门的标签被埋没。
上个月我又去了齐齐哈尔的那个野冰场,李宇已经进了黑龙江省U14队,穿着新的队服,背后印着大大的中国国旗,他说下个月要去打全国比赛,目标是拿冠军,以后进国家队,他在冰场上滑得飞快,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冰面上,亮得晃眼,我站在冰场边,突然觉得,中国冰球队的未来,就像这阳光下的冰面一样,亮得很,远得很,值得我们所有人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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