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语文课上被问到“鹰怎么读”,所有人都会给出标准答案:yīng,第一声,指的是天空中最锋利的猛禽,锐利、敏捷、能逆风飞上万米高空,但作为写了8年体育稿的从业者,我每次听到这个字,耳边响起的从来不是字典里冰冷的注音,而是看台上震耳欲聋的呐喊、雪道上掠过耳边的风声、跑道上粗重却坚定的呼吸声——体育圈里的“鹰”,读音里藏着的全是热乎的、沾着汗水的、活人的故事。
从亚特兰大酒吧的老队旗说起:我听过最响亮的“鹰”,是26年没断过的球迷执念
2020年我去亚特兰大做中美民间体育交流的选题,租的公寓就在州立农场球馆旁边,楼下拐角处有个开了快30年的小酒吧,老板叫迈克,是个头发白了一半的黑人老头,胸口永远别着一枚磨掉了漆的老鹰队徽章。 我第一次去他店里喝酒,是老鹰队摆烂的那个赛季,整间酒吧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电视里放着老鹰和尼克斯的常规赛,分差早就拉到了20分开外,他还是攥着啤酒瓶坐在第一排,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屏幕,我随口问他“你看球多少年了”,他转身指了指墙上密密麻麻的海报:最左边是1996年穆托姆博身披老鹰55号球衣的签名照,旁边是约什·史密斯2007年扣篮大赛夺冠的剪报,最中间挂着一件特雷·杨的新秀球衣,球衣边角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啤酒印。 “1996年我刚开这家店,穆托姆博刚来老鹰,第一次主场赢球的时候,整个酒吧的人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大家喊‘老鹰加油’喊到我耳朵嗡嗡响了三天。”迈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他给我讲2007年约什·史密斯拿到扣篮王那天,酒吧里的球迷太兴奋,跳起来把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撞掉了,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没人在意,所有人都举着酒瓶子喊“鹰!鹰!鹰!”;他说2015年老鹰打进东部决赛,他把存了10年的波本拿出来免费请所有人喝,那天整条街的人都在唱老鹰队的队歌;他也说2020年球队摆烂,有时候整场比赛酒吧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是开场前他还是会把门口挂了26年的老鹰队旗子升上去,“旗子不挂,别人就不知道这里还有老鹰的球迷,我们没输,就是暂时飞累了歇会而已”。 2021年我已经回国了,某天凌晨刷到老鹰打进东决的新闻,我点开迈克的社交账号,看到他发了一段视频:整个酒吧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晃,特雷·杨投进绝杀三分的时候,老头站在桌子上,举着那面挂了27年的旧旗子,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还是在喊“鹰!鹰!鹰!”。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很多人读“鹰”的时候,读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的光环,是哪怕你跌入谷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还是有人愿意站在你身后,和你一起等风来的执念,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球的那一刻,是你明明知道可能输,还是愿意把名字和这支队伍绑在一起的归属感——这是我听过的,最有温度的“鹰”的读音。
雪道上的“鹰”读yīng,也读“赢”:16岁小将手腕上的纹身,是我见过最酷的注脚
去年冬天我去崇礼采访青少年滑雪锦标赛,认识了16岁的小队员林小宇,队里的人都叫他“小鹰”。 我见他第一天,他刚结束U型场地的预赛,左手手腕上露出来一个迷你的鹰形纹身,黑灰色的,线条还歪歪扭扭的,我开玩笑问他“你一个未成年人还敢纹身啊,不怕你爸妈骂你”,他挠挠头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纹身旁边还有一道很长的疤,“12岁那年摔的,左腿胫骨骨折,医生说我可能以后都不能练竞技滑雪了,我爸妈哭着让我放弃,我偷偷去小纹身店纹的,那时候就想,我要是不能当雪上的鹰,我就把鹰纹在身上,看着它我就不想认输”。 他给我看他那几年的训练日记,本子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鹰,还有每一次训练的动作记录:“今天跳1080摔了3次,腰有点疼,没事,鹰刚学飞也摔”“今天教练说我动作不对,改了17次终于成了,下次要冲1440”“今天看到谷爱凌姐姐拿冠军的采访,她说飞的时候觉得自己像鹰,我以后也要和她一样”。 决赛那天我在终点等他,他前面的选手最好成绩是92.3分,他最后一跳选了难度系数3.8的1440,我攥着相机的手都在抖,就看着他从U型池顶端冲下来,腾空、转体、稳稳落地,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最后打分出来94.7分,他拿了甲组冠军。 下来的时候他冲到我面前,手腕上的鹰纹身沾着点雪,亮得吓人,我问他“现在别人问你鹰怎么读,你怎么说”,他擦了擦脸上的雪,笑得特别灿烂:“读yīng啊,也读‘赢’,不是赢别人,是赢那个当年躺在病床上,差点说我不行的自己。” 那天我突然想起谷爱凌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别人叫她“雪上飞鹰”,她觉得最开心的不是“飞”,是“鹰”本身,“鹰不是天生就会飞的,它第一次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也怕,但是它敢张开翅膀,敢选自己要飞的方向”,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精神有误解,觉得拿了冠军才配叫厉害,才配得上“鹰”这种外号,其实不是的——体育里的“鹰”,从来不是天生的王者,是摔过多少次、被劝过多少次放弃,还是愿意咬着牙站起来,再试一次的普通人,这个字的发音里,藏着的是每一个运动员咬着牙、憋着劲,要和“不可能”死磕的劲儿。
民间体育里的“鹰”:是跑团的旗子,是攀岩队的暗号,是每个普通人的体育梦
很多人觉得“鹰”这种外号,是职业赛场的巨星才配拥有的,但是我见过最多的“鹰”,其实都在民间,都是连正规比赛都没参加过的普通人。 我家楼下有个跑团叫“飞鹰跑团”,团长张桂兰阿姨今年58岁,退休前是国企的会计,最胖的时候160斤,三高,爬三楼都喘得不行,医生说她再这么下去很容易得心脑血管病,2015年她第一次出来跑步,跑100米就得停下来歇5分钟,小区里的邻居都笑她“这么大岁数瞎折腾,不如在家跳广场舞”,她也不反驳,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跑道上,从100米到1公里,从1公里到5公里,跑了3年,她第一次跑完了半马,又过了2年,她跑了人生第一个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2分,现在她的跑团已经有120多个人,最小的18岁,最大的72岁,每次出去参加马拉松比赛,队伍前面都举着一面画着鹰的旗子,特别显眼。 去年北马的时候我去做志愿者,刚好碰到他们跑团,有个刚入队的小伙子跑到32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坐在路边疼得直冒汗,张阿姨本来已经跑在前面了,看到他之后又折回来,陪着他走了5公里,最后两个人一起冲的线,小伙子冲线的时候抱着那面鹰旗哭,说“我之前以为鹰是跑最快的那个人,现在才知道,鹰是不会丢下队友的人”。 我还认识一个叫阿凯的快递小哥,外号“岩鹰”,是业余攀岩圈里小有名气的高手,他每天送快递送到晚上7点,吃完饭就去岩馆练2个小时攀岩,练了5年,手上的茧子厚得用针都扎不透,去年市里办业余攀岩赛,他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你一个送快递的,怎么想起练攀岩啊”,他挠挠头笑:“我第一次去岩馆的时候,教练说攀岩就像鹰在岩壁上飞,没有落脚点也敢找下一个抓手,我送快递爬楼的时候也这么想,生活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抓得住下一个点,就能往上走一步。” 你看,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职业运动员,没有奖牌,没有聚光灯,但是他们都配得上“鹰”这个字,我一直觉得,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个愿意迈开腿、愿意突破自己舒适区的普通人,我们读“鹰”的时候,读的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门槛,是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拥有的,向上、向前、不服输的力量。
别把“鹰”读成遥不可及的神话:它是每个体育人最日常的坚持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经常有人问我“你写了那么多巨星的故事,是不是觉得普通人的体育爱好根本不算什么”,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遇到的这些人:开酒吧的迈克,16岁的林小宇,58岁的张桂兰阿姨,快递小哥阿凯,还有我家楼下那个每天放学在球场练100个三分的初中生,他说他以后要当“球场飞鹰”,现在投100个只能中30个,但是他每天都练;还有小区公园里打太极的王老爷子,今年76岁,外号“太极鹰”,打了20年太极,现在还在学新的招式,说要活到老学到老,要当最灵活的“老鹰”。 这些人的故事,比任何一个巨星的夺冠时刻都更打动我,因为他们让我知道,“鹰”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它是刻在每个体育人骨子里的习惯: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再往前多迈一步的坚持;是你摔疼的时候,爬起来再试一次的勇气;是你哪怕不被所有人看好,还是愿意站在自己喜欢的赛场里,发光发热的热爱。 现在再有人问我“鹰怎么读”,我还是会先告诉他标准答案是yīng,第一声,但是我会给他讲这些人的故事,告诉他,这个字的发音里,有穆托姆博摇手指的不服,有特雷·杨吹口哨的张扬,有16岁滑雪小将手腕上的纹身,有58岁跑团阿姨手里的旗子,有每个普通人在运动的时候,那一刻忘记生活的烦恼,只想着往前跑、往上跳的劲儿。 我一直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读出属于自己的“鹰”的发音,哪怕你从来没上过赛场,哪怕你跑800米都要喘半天,哪怕你投10个篮都中不了一个,只要你愿意迈开腿,愿意挑战那个待在舒适区里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那只飞鹰——风来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你展翅的样子,有多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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