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我去伦敦看酋长杯,散场后在酋长球场对面的球迷纪念品店挑球衣,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阿森纳15号球衣的白人小哥,背后印的名字是“MAITLAND-NILES”,我凑过去搭话,小哥挠挠头说这是他2020年足总杯决赛之后买的,那场奈尔斯把马内防得全场只有1次成功过人,是他心中那支阿森纳最后的硬汉,那天我们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聊到奈尔斯辗转罗马、南安普顿、尼斯最后去了里昂,小哥叹了口气说“好多人说他废了,我就知道他早晚能踢出来”,我当时没说的是,那天我特意把手机里存的里昂对阵巴黎的集锦翻了三遍,看着那个插上助攻后滑跪庆祝的黑皮边卫,差点没认出是当年在阿森纳永远站在替补席上、换上场就要补各个位置窟窿的奈尔斯。
作为一个看了阿森纳12年的老球迷,我对奈尔斯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青训孩子,却也是最早一批离开“塔帅新军”的“叛逆者”,直到这两年他在法甲踢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表现,我才突然明白:我们总习惯用“伤仲永”去定义那些没有按预期成长的年轻球员,却从来没问过他们,到底想活成什么样的剧本。
从海布里捡球的小孩到阿森纳一线队,他的起点是所有枪迷的青春投影
1997年出生的奈尔斯,是根正苗红的“阿森纳DNA”:8岁就加入阿森纳青训营,12岁那年还在海布里当过球童,给当时的亨利、博格坎普捡过球,我后来翻到过他小时候的采访,记者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举着印着阿森纳队徽的书包说“我要穿阿森纳的球衣,在酋长球场进球”。
他的起步比绝大多数青训球员都顺:17岁就完成了阿森纳一线队首秀,19岁就坐稳了轮换位置,温格当年对着媒体夸他“是英格兰最有潜力的多面手,未来能在国家队占一个主力位置”,我至今还记得2017年联赛杯半决赛阿森纳对阵切尔西的那场球,当时主力左后卫蒙雷亚尔受伤,奈尔斯临时被推上首发左后卫的位置,愣是把当时状态巅峰的威廉防得全场0突破,最后阿森纳2:1赢下比赛,我熬夜在出租屋看球,激动得在球迷群里发了十个红包,拍着胸脯说“这小子以后绝对能接贝莱林的班,成为阿森纳未来十年的边后卫”。
那时候的奈尔斯,简直是所有阿森纳球迷心中的“自家孩子”:土生土长的伦敦小孩,说话带着一口地道的伦敦腔,赢了球会跑到看台下面跟球迷一起唱队歌,输了球会低着头给看台上的球迷道歉,2020年足总杯决赛阿森纳对阵切尔西,他打满全场贡献了4次抢断2次拦截,赛后捧着奖杯在球场上跑了三圈,球衣上全是草汁,我当时看着直播里他的脸,总觉得他的未来一片光明,会在阿森纳踢到退役,成为下一个拉姆塞一样的传奇。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们都忘了:“多面手”这个标签,有的时候是夸奖,有的时候却是枷锁。
“我不想只当工具人”:他的叛逆,戳中了所有打工人的共情点
阿尔特塔上任之后,奈尔斯的“万金油”属性被用到了极致:右后卫缺人他上,左后卫缺人他上,后腰没人他顶,甚至有一场奥巴梅扬受伤,他还被顶上去打了半场边锋,有球迷做过统计,奈尔斯在阿森纳最后两个赛季,一共打过6个不同的位置,从后卫线到锋线,哪里有窟窿他就补哪里。
我印象很深的是2021年的一场英超比赛,阿森纳对阵埃弗顿,上半场主力后腰托马斯受伤,阿尔特塔把奈尔斯换上去打后腰,打了20分钟左后卫蒂尔尼又受伤,他又被挪去打左后卫,最后补时阶段边锋萨卡抽筋,他又跑到右边路去打边锋,那场比赛阿森纳最后1:0赢了,解说员夸奈尔斯“是阿森纳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但是我镜头扫到他下场的时候,脸黑得快滴出水来。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的那段话,我至今都能背下来:“我每周都要重新学一个位置的跑位,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踢什么的,教练告诉我‘你能打多个位置是你的优势’,但是我想知道,我的优势难道就是永远给别人补窟窿吗?我从8岁开始练的是边翼卫,我想在我熟悉的位置踢球,而不是每次上场之前都要问教练‘今天我踢哪’。”
那段时间阿森纳球迷群里吵翻了天,好多人骂他“不知好歹”“俱乐部养了你这么多年,让你打几个位置怎么了”“白眼狼”,我当时也跟风骂过两句,直到后来我身边发生了一件事,才突然理解了他的处境,我有个发小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进公司三年,领导一会让他做活动策划,一会让他写产品文案,一会让他接用户投诉,甚至连公司年会的节目都让他负责,他跟领导提想固定做内容运营,领导说“你能力强,多做点是公司信任你”,结果年终考核的时候,领导给他打了最低绩效,理由是“没有核心竞争力,没有深耕的领域”,转头就把他开了。
我发小离职那天跟我喝酒,红着眼睛说“我干了三年杂活,最后说我没有核心竞争力,合着我这三年的活都白干了?”我当时突然就想到了奈尔斯:他在阿森纳打了6个位置,每个位置都不差,但是没有一个位置是他能深耕的,最后球迷骂他“没有特点”,教练说他“上限不高”,可是谁给过他机会,让他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稳定踢一个赛季?
后来奈尔斯拒绝了阿森纳的续约合同,要求离队,他在ins上发了一张自己小时候穿阿森纳球衣的照片,配文是“我永远爱这里,但是我需要去找我自己”,那天球迷群里吵到凌晨,好多人说他走了肯定会后悔,“离开阿森纳你啥也不是”,我当时没说话,只给他的ins点了个赞,我知道那种被困在“工具人”角色里的无力感,也知道跳出舒适区需要多大的勇气。
4年流浪6队?他的“折腾”从来不是摆烂
奈尔斯的流浪生涯,一开始确实走得不太顺:2021年租借去罗马,穆里尼奥很欣赏他的防守硬度,但是他不适应意甲的慢节奏,半个赛季只出场了12次,最后罗马没有买断他;2022年永久转会南安普顿,刚好赶上南安普顿全队状态低迷,赛季结束直接降级,又有人骂他“灾星”“到哪哪降级”;2023年他自由转会去了尼斯,半个赛季出场15次贡献2次助攻,半个赛季后被里昂挖走,直到这时,他的职业生涯才终于迎来了转机。
里昂当时缺一个能攻善守的右翼卫,主教练朗斯第一眼就看上了奈尔斯的速度和防守硬度,给他的要求很简单:“你就固定打右翼卫,进攻的时候大胆插上,防守的时候站住位置,不用你干别的。”奈尔斯后来采访的时候说,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哭出来:“我已经快5年没听过教练跟我说‘你就固定打这个位置’了。”
2023-2024赛季,奈尔斯在里昂打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表现:38场比赛贡献3球6助攻,场均2.1次抢断1.3次拦截,对阵巴黎的那场比赛,他把姆巴佩防得全场只有2次成功过人,补时阶段还插上助攻队友扳平了比分,我当时在直播吧刷到集锦的时候,特意把视频转到了之前的阿森纳球迷群里,群里沉默了好久,之前骂他最凶的那个球迷发了一句“妈的,这小子终于踢出来了”。
那段时间总有人说他“折腾了四年,最后还是只能在法甲混,要是当初留在阿森纳,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主力了”,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想笑:留在阿森纳?留在阿森纳继续当补丁吗?现在的奈尔斯,在里昂是绝对的主力右翼卫,球迷喜欢他,教练信任他,每周都能踢上自己喜欢的位置,拿着不低的薪水,这不比在阿森纳坐板凳,每次上场都要背锅强?
我之前刷到过他在里昂的训练视频,训练结束之后他会跟队友在球场上打闹,笑的特别开心,跟之前在阿森纳每次赛后接受采访都皱着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你说他失败吗?我不觉得,他只是跳出了别人给他设定的路径,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而已。
别用“成功模板”定义每一个球员的人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球员的评价标准变得越来越单一:年少成名加盟豪门,坐稳主力拿金球,进国家队拿世界杯,这样的人生才叫成功,但凡偏离了这个路径,伤仲永”,失败”。
但是奈尔斯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根本没有什么固定的成功模板,我之前那个被互联网公司开掉的发小,后来回长沙开了个少儿足球训练营,现在每个月赚的不比之前在大厂少,每天下午带小孩踢球,周末还能跟朋友踢野球,上次跟我视频,整个人都胖了十斤,精神头比之前996的时候好太多了,他说“之前总觉得要在大厂熬到总监才算成功,现在才知道,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才是真的成功”。
你看,奈尔斯不就是这样吗?他没有留在阿森纳当传奇,没有拿到英超冠军,没有进英格兰国家队踢世界杯,但是他现在踢着自己喜欢的位置,拿着满意的薪水,每天都很开心,这怎么就不算成功呢?
今年年初奈尔斯接受《队报》采访的时候说:“我从来没有后悔离开阿森纳,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但是我需要走出来,找到我自己,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回去当青训教练,告诉那些小孩,不用急着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慢慢找自己的路,哪怕绕点远也没关系。”
我后来把这段采访截图发给了去年在伦敦碰到的那个穿15号球衣的小哥,他回了我个笑脸,说等今年里昂来伦敦打欧冠,他还要穿那件洗得发白的15号球衣去看他。
你看,总有人记得你最初的样子,也总有人为你现在的光芒鼓掌,奈尔斯的人生,从来不是什么伤仲永的悲剧,而是一个普通人,敢跳出舒适区,敢对抗别人的期待,最后找到自己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比那些年少成名的爽文,更值得我们共情,毕竟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天选的姆巴佩、哈兰德,我们都是那个要在人生里摸爬滚打好久,才能找到自己位置的奈尔斯,而只要最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晚一点,绕点远,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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