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两造”这个词,多半是在法制新闻里,指的是诉讼双方的原告和被告,天生带着针锋相对、非赢即输的对立感,但当我当了大半年社区业余篮球赛的志愿者才发现,把这个词放到体育赛场里才最鲜活:每一场哨响之后站在场地两端的队伍,就是最纯粹的两造——他们带着各自的执念站在对立面,却不一定非要拼个你死我活,那些赛场上下的温度,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没人记得的社区赛,却有两造最较真的执念
我所在的杭州江干区某老社区,已经连续办了7年“邻里杯”3V3篮球赛,参赛的全是住在周边的居民,上到60岁的退休大爷,下到16岁的高中生,没有奖金,冠军奖品就是一整箱脉动和社区发的定制奖杯,连个官方直播都没有,最多就是我们这些志愿者拍点片段发业主群。 去年的半决赛,对阵的两造是社区有名的“老男孩队”和刚组队的“后浪队”,赛前我就知道这比赛注定不简单,老男孩队的队员全是40岁以上的大叔,核心是开小区门口水果店的张叔,他右胳膊上还有一道3厘米的疤,是2020年打比赛摔的,缝了4针没等拆线就跑回了赛场,这支队伍连续拿了三届亚军,每次都差一口气夺冠,去年年初队里年龄最大的王伯查出来糖尿病并发症,医生说他最多再打半年球,全队憋了一股劲,就想拿个冠军给王伯刚上小学的孙子当生日礼物,我见过那小孩每次都蹲在场边,举着个彩笔写的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爷爷最棒”。 对面的后浪队是5个刚放暑假的大二学生,队长小杨我也认识,他爸爸以前就是老男孩队的队员,前年夏天突发心梗走了,小杨之前总说,他爸活着的时候总跟他吹“老男孩队是全社区最能拼的队”,这次组队就是想实打实赢一次父亲当年的队伍,算是了个心愿,他的手机屏保至今还是他爸穿老男孩队12号队服的照片。 那场比赛打得格外胶着,两边的分差从来没超过3分,最后30秒的时候,老男孩队还落后1分,张叔抱着球从左侧突破,小杨上去补防的时候两个人撞了一下,张叔摔在地上,裁判立刻吹了防守犯规,要给张叔两次罚球的机会。 哨声刚落,两边就吵开了,后浪队的小孩指着底线的方向喊“他刚才突破的时候先走步了!我们没犯规!”,老男孩队的大叔们也急了:“都撞成这样了还没犯规?你们年轻小孩会不会打球啊?”我拿着矿泉水过去劝架,刚走到张叔身边,就听见他喘着气跟队友说:“我不是非要占这个便宜,去年半决赛最后30秒也是这个位置,我崴了脚没投进,老王当时拿着孙子的加油牌站在场边,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眼神。”另一边小杨蹲在地上揉手腕,我听见他跟队友小声说:“我就是不想赢的不光彩,我爸以前打球最讨厌耍赖的,赢了老男孩队我才能去他墓前说我做到了。” 后来裁判调了我举着的运动相机拍的录像,慢放看得清清楚楚,张叔突破的时候确实先迈了一步走步,犯规吹得无效,球权给到后浪队,最后老男孩队输了1分,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看见王伯低着头擦了擦眼睛,小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也没跟队友庆祝。
两造的对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
那天的冲突之后我琢磨了很久:到底什么才是两造的“对错”?站在老男孩队的角度,他们拼了三年,就想给患病的队友圆个梦,换谁都想抓住最后那点机会;站在后浪队的角度,他们想堂堂正正赢了父亲的队伍,不愿意占裁判误判的便宜,也没什么错。 后来我发现,太多人都把体育赛场上的两造对立,搞成了非黑即白的敌我矛盾,好像支持的一方输了,对面就全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我两个朋友,辽宁人小周在广州上班,和本地租客阿凯合租了两年,俩人平时一起看球喝啤酒,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去年CBA总决赛辽粤大战,两个人因为一个判罚吵到掀了桌子,小周说广东队打球脏,阿凯说辽宁球迷输不起,当天就互删了好友,连合租的房子都要提前解约,我当时劝了半天都没用,俩人都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对方就是不可理喻。 结果去年7月河南水灾的时候,俩人都在小区业主群里报名捐物资,在物业办公室遇上了,小周扛了两箱矿泉水,阿凯拎了一袋子应急药品,俩人对视了半天,阿凯先开口说了一句“前几天男篮打亚洲杯,你看了吗?最后那个三分投的真菜”,小周立刻接话“我早就说了那个教练不行”,当天晚上俩人就又凑在出租屋里喝啤酒了,之前的矛盾烟消云散。 “你说当初我俩吵什么啊?”后来小周跟我喝酒的时候说,“我喜欢辽宁队,他喜欢广东队,本来就是各看各的,结果非得分个谁对谁错,好像我喜欢的队赢了,我就高人一等一样,现在想想真的傻,我们俩其实都是喜欢篮球而已,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是啊,体育赛场上的两造,对立的从来都是立场,不是人格,那天社区赛结束之后,张叔主动走过去拍了拍小杨的肩膀,说了一句“你爸当年防我,也是下手这么快,跟你一模一样,赢的光明正大,不错”,小杨当场就哭了,站在场地边给老男孩队的所有叔叔鞠了一躬,说“叔,我就是想赢你们一次,我爸之前总说你们是他见过最拼的队伍,我做到了”。 那天散场之后,两支队伍的人没有各走各的,一起去了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吃夜宵,张叔给小杨免单送了半个西瓜,小杨把自己爸爸当年留下的护腕送给了王伯,说“我爸之前戴这个打了三年球,给您戴着,以后打球舒服点”,你看,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只要都抱着对体育的尊重,站在对面的对手,也能变成坐在一起喝酒的朋友。
跳出胜负的框架,才看得见两造共同托举的体育本质
我以前看比赛总觉得,两造对阵的意义就是决出胜负,赢的人拿走所有荣誉,输的人就只能当背景板,直到我看了2020东京奥运会的跳高决赛,才明白原来最高级的竞技,从来不是把对手踩在脚下。 那场比赛里,意大利选手坦贝里和卡塔尔选手巴尔希姆都跳出了2米37的成绩,所有试跳全部结束之后,裁判问他们要不要加赛决胜负,巴尔希姆转过头问了一句:“我们能不能拿两块金牌?”得到裁判的肯定答复之后,两个人当场抱着跳了起来,坦贝里甚至激动得躺倒在跑道上哭,后来我才知道,坦贝里在2016年受过重伤,脚踝打了钢钉,差点直接退役,巴尔希姆当时也带着伤参加比赛,两个人在赛场下就是好朋友,都知道对方为了这个奥运冠军拼了多少年。 没有你死我活的加赛,没有输了之后的失落,两个本来是“两造”的对手,共同创造了奥运会历史上第一个共享的跳高金牌,直到现在我想起那个画面都觉得热泪盈眶: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胜负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两个同样努力的人,完全可以共享荣誉。 我之前跑马拉松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我们市的业余马拉松圈子里,老陈和老赵斗了快6年,每次全马业余组的冠军不是老陈就是老赵,两个人每次比赛都要互相呛两句,“这次我肯定比你快5分钟”“你上次跑赢我还不是因为我崴了脚”,去年年初老赵查出来膝盖半月板磨损,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跑全马了,那一年的城市马拉松,老陈跑完全马冲线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人的号码布,对着镜头喊“这个冠军是我和老赵一起拿的!”,老赵站在终点线旁边,拿着水等他,两个快50岁的男人,抱着哭了半天。 回到我当志愿者的社区篮球赛,后浪队最后拿了那一年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小杨非要把老男孩队的所有叔叔都拉到领奖台上一起拍照,他举着奖杯说:“没有叔叔们之前打了这么多年比赛,我们社区根本不会有这么好的篮球氛围,这个奖杯是我们所有人的。”后来两支队伍还合并成了“老少联队”,去参加了杭州市的业余篮球赛,老队员有经验,年轻人有体力,居然拿了全市第三名的成绩,张叔现在总说,早知道跟年轻人组队这么爽,之前还跟他们较什么劲。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高光,而是两造对阵时,两个同样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人,互相成就的样子,你努力追赶我的脚步,我也拼命往前跑,最后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这比谁赢了谁要重要一万倍。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赛场的两造之一
其实不止是体育赛场,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在不断地当“两造”的其中一方:读书的时候,跟你争保研名额的同学是两造;上班的时候,跟你竞争同一个项目的同事是两造;甚至你跟你自己,想要躺平的你和想要拼一把的你,也是站在对立面的两造。 我去年应聘现在这个体育编辑的岗位的时候,跟我一起进终面的是个北体毕业的姑娘,叫阿爽,我们俩之前就在行业交流群里认识,经常一起讨论体育选题,面试前一周,我把我整理了半个月的国内体育行业报告发给了她,她也把她之前做的深度报道作品集发给我参考,当时我朋友还说我傻:“她是你竞争对手,你把资料都给她了,她抢了你的岗位怎么办?” 我当时就觉得,就算她真的比我厉害拿到了offer,我也认,说明我确实有不足的地方,要是我因为藏着资料赢了她,我也觉得不光彩,最后我拿到了offer,阿爽去了另一家体育媒体做赛事策划,现在我们还经常约着看球,互相给对方的稿子提意见,上个月我们俩合作的青少年体育的报道,还拿了行业奖。 你看,两造从来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关系,好的竞争,是让两个人都能成长,而不是把对方踩进泥里,现在太多人被“赢者通吃”的逻辑洗脑了,觉得只要能赢,什么手段都可以用,赢了就是成功,输了就是废物,但实际上,你在跟对手较劲的过程里收获的成长,比最后的结果重要得多。 我当社区篮球赛志愿者的这大半年,见过太多赢了比赛输了风度的人,也见过太多输了比赛却赢了所有人尊重的人,有一次一场比赛打完,输了的那支队伍主动给赢了的队伍买了水,说“你们最后那个战术跑的真厉害,能不能教教我们?”,后来两支队伍每周都约着一起练球,水平都进步了一大截。 之前有人问我,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这么喜欢体育?我每次都会说,因为体育是最公平的,你付出了多少努力,赛场上都会给你反馈,更重要的是,体育教我,站在你对面的人不一定是敌人,那些和你对阵的两造,其实也是和你一起托举热爱的同路人。 两造对阵,终局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我们在对抗的过程里,都变成了更好的人,也都守住了自己当初站上赛场的初心,毕竟,不管是打球还是过日子,拼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谁赢了谁,而是谁活得更坦荡,更对得起自己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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