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移动硬盘，翻出这两年出差、旅行拍的零散照片，一半都是各种球场的剪影：大阪居民区里踩着下课铃背着书包往五人制球场跑的小学生，慕尼黑安联球场外拄着拐杖、背着定制啤酒杯去看德丙的白发老头，首尔弘大附近晚上八点还在夜场篮球场喊得震天响的大学生，还有国内我家楼下去年刚修好的公益篮球场上，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篮球蹒跚学步的小朋友，突然就想聊聊我们总挂在嘴边的亚洲欧洲日韩，在体育这件事上，到底走出了什么样的不同路径,又能给我们这些普通的体育爱好者什么样的启发。
巷弄里的体育梦：日韩把“参与”嵌进了普通人的日常
去年去大阪出差，我住在离梅田三站地铁的居民区，下楼拐个弯就是一片开放式的五人制足球场，场边的公告牌上写着收费标准：小学生使用每小时150日元（约合人民币7块钱），中学生300日元，成年人也才600日元，而且工作日下午4点到6点对辖区内的孩子免费开放，我下班早的时候总蹲在边上看，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穿着统一训练服的小学生来练球，边上陪着的家长不是坐在那刷手机，有的会主动当临时裁判，有的带着小本子记孩子的跑动距离，输了球的小孩坐在场边瘪嘴，家长递瓶运动饮料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这么笨”，而是“刚才那个过人动作做得特别棒”。
我当时凑热闹去看了一场大阪府的高中棒球预选赛，就是我们常说的“甲子园”的地区选拔赛，现场坐了将近2000个观众，一半是参赛学校的学生，一半是周边的普通居民，有一所私立高中的投手手都磨破了，绷带渗出血还在坚持投，最后第九局被对手打了个再见安打输了比赛，全队围着教练蹲在地上哭，看台上的观众没有走，集体站起来给他们鼓掌，还有阿姨带着自家做的饭团送到休息区，说“你们已经打得很好了，明年再来”，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日本足球、棒球总能在世界赛场上跑出黑马：他们的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专属游戏”,是真的嵌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有个在首尔延世大学留学的朋友说，韩国的校园体育氛围甚至更卷：每个系都有自己的足篮球代表队，每年的校联赛冠军能拿到折合人民币5000块的奖金，还能加综合素质分，甚至不少韩国大企业校招的时候，都会专门问一句“有没有校队参赛经历”，体育好的毕业生面试时优先级甚至比绩点高的还高。“在韩国没人觉得搞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路，你高中打棒球打得好，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冲职业队，就算没选上，也能凭着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个好大学，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我一直觉得，日韩体育最值得我们学习的根本不是什么训练方法，而是这种“无门槛”的普惠性：你不用花大价钱报私教课，不用非得有什么天赋，只要你想玩，走10分钟就能找到场地，花几块钱就能玩一下午，打得好有上升通道，打得不好也能享受乐趣，当体育人口的基数大到一定程度，好的运动员自然就冒出来了,这比花大价钱养几个尖子生有用得多。
看台上的啤酒香：欧洲体育的松弛感藏着最本真的快乐
如果说日韩的体育是把“参与”刻进了普通人的日常日程，那欧洲的体育则是把“松弛”写进了文化的骨子里，2019年我在慕尼黑交换了半年，房东克劳斯是个62岁的退休工程师，支持慕尼黑1860这支德丙球队支持了50年，从他爸爸10岁带他去看第一场球开始，几乎每个主场比赛他都不落，我跟着他去看过一次球，那天慕尼黑1860和对手踢平了，排在积分榜第五，基本丧失了升乙的希望，赛后球迷没有一个骂人的，都站在看台上跟球员一起唱歌，还有人把自己带的香肠、啤酒往场边扔，喊着“这周踢得不错，下周继续”。
散场后我跟着克劳斯去附近的酒吧喝酒，我问他“你支持了50年的球队都没踢上德甲，你不生气吗？”他笑着跟我说：“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看他们赢球的，我年轻的时候就跟这群朋友一起来看球，现在我们每个周末在这见一面，喊两嗓子，聊聊各自的孙子孙女，比在家看电视有意思多了，赢了当然好，输了也不耽误我喝啤酒啊。”
后来我去巴塞罗那玩，在海边的公共篮球场看到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跟十七八岁的小孩单挑，输了就给所有人买可乐，脚步慢得跟不上，但是投篮特别准，玩了一个多小时笑呵呵地走了，临走还跟小孩们约下周再来，我当时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我们平时打野球的时候，总有人为了一个犯规争得面红耳赤，总有人会骂队友“你会不会打”，好像输了球就天塌下来一样，但在欧洲的球场上，大家好像都默认：打球就是为了开心的，赢了当然好,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松弛感其实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你看欧洲杯的时候，哪怕英格兰输了决赛，也没多少球迷网暴球员，最多就是在酒吧吐槽两句，转头就去买炸鱼薯条了；挪威的滑雪运动员拿了奥运金牌，转头就回去当超市收银员，没人觉得她“不务正业”，当体育不再和“为国争光”“人生出路”这些沉重的标签绑定在一起的时候，它才能真正回归到“让人快乐、让人健康”的本质上来。
追赶中的我们：不需要照搬模式，只需要找回体育本来的样子
聊完了欧洲和日韩，我特别想说说我们自己的体育环境，我发小从小踢球就特别有天赋，小学的时候被市队的教练看中，想让他去梯队训练，但是他爸妈死活不同意，说“踢球能当饭吃吗？耽误了学习考不上大学，你养他一辈子？”最后他就放弃了，现在32岁，每周想踢场球都难，家附近的五人制球场一小时要200块，凑够10个人AA下来每个人也要20，而且经常约不到场地，好不容易踢一次,踢完还要赶回去加班。
我之前看到过一组数据：我国的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是2.6平方米，而日本是19平方米，德国是22平方米，我们的公共体育场地不仅少，很多还不对外开放，学校的操场放学就锁门，小区的空地要么被划成了停车场，要么被广场舞占了，想找个地方打球跑步，有时候要开车半小时才能到体育场，除了场地的问题，更难改的是观念：直到现在还有很多家长觉得，体育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孩子放学想出去打半小时球，家长第一反应是“作业写完了吗就去玩？”,好像运动和学习是天然对立的。
但这两年我也明显感觉到我们的体育环境在变好：我家楼下去年把之前荒废的小公园改造成了公益篮球场，免费对所有人开放，每天放学都有一堆小孩在那打球，上周社区组织少年篮球赛，我去当志愿者，有个小胖子跑得呼哧带喘，运球都运不利索，但是全队的人都给他传球，最后他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爸妈站在边上哭得比他还厉害，杭州亚运会上，我们也看到了很多民间选手参赛，有送外卖的跑步运动员，有开理发店的摔跤选手，体育不再是专业队的专属,正在慢慢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需要照搬日韩的体育模式，也不用硬学欧洲的松弛感，我们只要先做好两件事就够了：第一件是多建点免费或者低价的公共体育场地，让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不用花大价钱，不用跑太远就能找到地方；第二件是改改“唯成绩论”的观念，不要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不要总觉得孩子打球就是耽误学习，只要能跑能跳、身体健康，哪怕当一辈子业余爱好者,也是体育的意义。
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体育的内核永远是“人”
聊到最后，我其实想说，亚洲欧洲日韩的体育发展路径，从来没有什么高低之分，只是不同的文化土壤长出的不同果实而已：东亚文化里本来就带着“拼搏”的底色，所以日韩的体育总带着点“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热血感；欧洲文化里自带“享乐”的基因，所以他们的体育总带着点松弛的快乐，而我们中国的体育，也正在慢慢找到适合自己的路：既有赛场上摘金夺银的骄傲,也有民间球场上普通人的欢声笑语。
我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贵州的乡村足球赛上，村民们扛着锄头来看球，球员都是附近的农民、外卖员、老师，踢赢了的奖品是一头猪，大家在场上跑的满头大汗，场边的观众喊得震天响，没有赞助商，没有明星球员，但是那种快乐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得到，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美好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快乐，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你有没有天赋，只要你愿意跑两步、出出汗,就能享受到它的乐趣。
其实我们真的不用总羡慕日本队能赢西班牙，不用羡慕德国能拿世界杯冠军，当我们身边的免费球场越来越多，当家长不再阻止孩子放学去打球，当我们输了比赛不会再一窝蜂的网暴球员，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跑到球场上的时候，我们的体育自然会越来越好，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每个参与的人，都能更健康、更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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