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飞鱼传奇”到“嗑药质疑”:缠了菲尔普斯十几年的兴奋剂罗生门
菲尔普斯第一次和“兴奋剂”扯上关系,是2009年,当时英国《世界新闻报》曝光了一张他在派对上拿着大麻烟枪吸食的照片,舆论瞬间炸锅,彼时他刚在北京奥运会上创造了前无古人的单届8金记录,是全世界青少年的偶像,“传奇人设”差点直接崩塌,很快菲尔普斯公开发布道歉声明,承认自己行为不当,美国泳协也对他处以3个月的禁赛处罚,当时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只是年轻成名的运动员一时糊涂,犯错了改了就好,这件事很快就翻了篇。
真正让“菲尔普斯兴奋剂”争议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结束之后,俄罗斯黑客组织“奇幻熊(Fancy Bear)”入侵了WADA的数据库,曝光了一份长达几十页的“治疗用药豁免(TUE)”名单,菲尔普斯的名字赫然在列,根据泄露的文件显示,菲尔普斯早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前,就已经拿到了WADA的官方豁免,允许他长期服用哌甲酯(商品名“专注达”),而这种药物,恰恰是WADA禁药名单里明确标注的“中枢神经类兴奋剂”,能够有效提升注意力、降低疲劳感、提升反应速度,对于需要高度专注力和耐力的游泳运动员来说,增益效果不言而喻。
菲尔普斯的团队随后回应称,他从小就被确诊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俗称多动症),服用哌甲酯是正规的治疗需求,完全符合WADA的规则,不存在违规行为,但这个解释显然没有说服所有人:ADHD的确诊本身就没有硬性的生理检测标准,全靠医生的主观判断和量表测评,可操作空间极大;更关键的是,为什么同样患有ADHD的普通运动员,连申请豁免的门槛都摸不到,而作为超级巨星的菲尔普斯,就能顺顺利利拿到豁免,一用就是十几年?
我认识的那个“没资格吃药”的多动症游泳选手:普通运动员的路到底有多窄
关于这个问题,我去年夏天在游泳馆遇到的一个前省队运动员,给了我最直观的答案。
当时我带5岁的女儿去家附近的商业游泳馆学游泳,带她的教练叫小宇,1998年出生,不到25岁就已经退役了,左胳膊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旧伤,是当年训练拉伤留下的,熟了之后聊天我才知道,他12岁就进了省队的短距离自由泳组,曾经是全运会奖牌的种子选手,之所以早早退役,就是因为和菲尔普斯一样患有ADHD。
小宇说他小时候多动症特别严重,上课坐不住10分钟,老师天天找家长,爸妈没办法才把他送去学游泳消耗精力,没想到他在水里特别稳,游得比同龄人都快,一路游进了省队,16岁那年他的多动症越来越影响训练,经常游到一半就走神,甚至会游错道,去医院检查之后医生让他吃专注达,吃药之后效果立竿见影,他的注意力能稳稳保持2个小时以上,训练状态好了很多,半年之内100米自由泳的成绩就涨了2秒多,这对短距离游泳运动员来说,几乎是从省队前10到全国前3的差距。
但等到要报名全运会的时候,队里告诉他,专注达是禁药,要参赛必须申请治疗用药豁免,不然药检阳性直接按作弊处理,队里的队医帮他整理了所有的确诊报告、病历、用药记录,前前后后提交了三次申请,从省体育局到国家反兴奋剂中心,最后全部被驳回了,驳回理由是“症状未达到影响正常参赛的程度,不符合豁免标准”。
没有豁免就不能吃药,他只能硬生生停了药,停药的那段日子他说“像魂丢了一样”,坐在出发台上盯着水面,发令枪响了别人都跳下去了,他还在走神;训练的时候游到一半就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经常撞到隔壁泳道的人;一累注意力就完全散了,动作变形得厉害,短短3个月,成绩掉了3秒多,别说拿奖牌,连全运会预赛的门槛都摸不到,熬了两年之后,他实在看不到希望,19岁就选择了退役,现在靠开游泳培训班养活自己。
“我以前电脑桌面都是菲尔普斯北京奥运会拿8金的照片,把他当神一样崇拜”,小宇说他当年看到豁免名单新闻的时候,坐在出租屋里愣了一下午,晚上就把壁纸换了,“我不是酸他拿的金牌多,我就是想问问,都是ADHD,都是游泳运动员,凭啥他的病就严重到必须吃禁药才能比赛,我的病就不算病?”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我也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同样的疾病,同样的用药需求,超级巨星能拿到全球认可的豁免,普通的省队运动员连国内的申请都通不过,这从来不是运动员的问题,而是规则的问题。
“合法嗑药”的灰色地带:体育公平的规则,到底是谁说了算?
治疗用药豁免”这个规则的初衷,本来是非常人性化的:运动员也是普通人,也会生病,不能因为得了需要吃禁药成分的病,就剥夺他们参赛的权利,但现在这个规则,已经成了很多欧美运动员“合法嗑药”的灰色地带。
根据“奇幻熊”泄露的WADA数据显示,2015年到2016年两年间,美国运动员申请治疗用药豁免的通过率超过90%,而同期俄罗斯运动员的申请通过率不到30%,中国运动员的通过率也不足40%,更有意思的是,欧美运动员申请豁免的疾病,大多都集中在“哮喘、ADHD、焦虑症”这几类:这些疾病几乎都没有客观的确诊标准,全靠医生开证明,而且刚好需要服用的药物,全是WADA禁药名单里的兴奋剂——支气管扩张剂能提升摄氧量,哌甲酯能提升注意力,抗焦虑的精神类药物能稳定情绪提升抗压能力,每一样都对提升运动成绩有明显帮助。
之前有媒体做过统计,美国游泳队里声称自己患有哮喘、需要服用支气管扩张剂的运动员比例超过10%,而全球普通人群的哮喘发病率才不到2%,难道游泳运动员这个群体天生就更容易得哮喘?还是说“哮喘”只是个方便拿豁免的“万能病”?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美国自由式滑雪运动员埃丝特·莱德茨卡拿到了服用精神类兴奋剂的豁免,理由是她患有焦虑症,最后她拿下了金牌;而同期一名挪威滑雪运动员,因为哮喘申请同类型支气管扩张剂的豁免,直接被WADA驳回,连参赛资格都差点丢了。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但至少要做到规则面前人人平等,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运动员有没有吃药,而是规则的解释权、话语权,全部掌握在欧美国家手里:WADA的管理层70%以上都是欧美人,全球主要的反兴奋剂检测机构也都设在欧美,他们天然就会偏向自己国家的运动员,所谓的“反兴奋剂”,很多时候更像是一个打压异己的工具:看你不顺眼就反复药检,抓住一点问题就禁赛;对自己国家的运动员,就大开豁免的绿灯,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其中有猫腻,也能用“符合规则”四个字堵上所有人的嘴,菲尔普斯的豁免是这样,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孙杨禁赛事件也是这样,本质上都是规则话语权的问题。
别忙着给传奇洗白或者踩死:我们该在意的从来不是一个菲尔普斯
现在网上关于“菲尔普斯兴奋剂”的争议,很容易走到两个极端:一派人把菲尔普斯骂得一文不值,说他所有的金牌都是靠嗑药骗来的,全部都应该收回;另一派人则拼命洗白,说菲尔普斯天赋异禀,每天训练10个小时游12公里,拿豁免是合理的,质疑他的人都是嫉妒。
在我看来这两种观点都太极端了,我从来不否认菲尔普斯的天赋和努力:他的臂展比身高长14厘米,脚比常人大两码,身体分泌的乳酸只有普通人的一半,天生就是为游泳而生的;他从11岁开始每天早上5点起床训练,一年365天除了圣诞节之外没有休息,这样的训练强度,99%的运动员都做不到,这些都是他能拿到23枚奥运金牌的核心基础,谁也否定不了。
但我们也不能因为他足够努力、足够有天赋,就忽略他享受的规则红利,他拿到的那张治疗用药豁免证,是小宇那样的普通运动员拼一辈子都拿不到的:你没有顶级的医疗团队帮你准备确诊材料,没有知名的运动员背书,没有国家体育协会帮你背书,哪怕你真的病得很重,也拿不到那张通往“合法用药”的通行证,这份不公平,是真实存在的,和菲尔普斯本人努不努力没有关系。
上个月我带我10岁的侄子去看少儿游泳比赛,有个8岁的小男孩游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趴在泳道线上发呆,后来他的教练说,这个小孩也有多动症,家长怕吃药被查出来影响以后参赛,一直不敢让他吃,比赛的时候走神了,我侄子当时问我:“叔叔,你以前说菲尔普斯是最厉害的游泳运动员,那他吃药比赛是不是作弊呀?”
我想了很久跟他说:“他为了游泳付出的努力是真的,他的天赋也是真的,但是规则对其他没有拿到豁免的运动员不公平,也是真的,我们不能学他钻规则的空子,也不能直接否定他所有的付出,但是你要记得,真正的公平,应该是所有人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遵守一样的规则。”
比起揪着菲尔普斯骂,我们更该补好规则的漏洞
其实到今天,再争论菲尔普斯的金牌有没有水分,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他已经退役很多年,所有的成绩都已经被载入史册,不可能再收回,我们真正要在意的,是怎么补上现在反兴奋剂规则里的这些漏洞,让以后的运动员不用再被“双重标准”刁难。
我觉得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改:第一,治疗用药豁免的申请流程必须全部公开,运动员的确诊报告、主治医生的资质、用药的剂量和周期,全部都要向公众公开,接受所有人的监督,不能再搞暗箱操作;第二,WADA的管理层和检测机构必须引入更多中立国家的人员,不能再让欧美国家一家独大,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第三,所有运动员的药检标准必须统一,不能对欧美运动员放松要求,对其他国家的运动员就吹毛求疵。
竞技体育最吸引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谁拿了多少金牌,而是那种“公平竞争”的魅力:两个同样努力、同样有天赋的运动员,在同一个赛场上比拼,不管谁输谁赢,都光明磊落,如果有一天大家看比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这个运动员真厉害”,而是“他有没有拿到豁免?他有没有吃药?”,那竞技体育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菲尔普斯的兴奋剂争议,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现在全球竞技体育公平体系的漏洞,我们不用神化菲尔普斯,也不用把他踩得一文不值,我们要做的,是借着这些争议,推动规则变得更透明、更公平,让更多像小宇那样的普通运动员,不用因为没有特权就失去公平竞争的机会,让每一块金牌的含金量,都经得起所有人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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