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某个周六,我挤在发小阿柚租的15平老城区出租屋里,对着12寸的二手笔记本电脑看温网女单半决赛,那天广州的气温飙到37度,她那套房子的空调坏了半个月还没修好,我们俩一人举着一杯加了三倍冰的美式,脚边的小风扇吹得呜呜响,阿柚的右腿还套着厚重的术后护具——三个月前她打市级业余公开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拉伤,刚做完关节镜手术,那时候连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都费劲。
屏幕里的斯维托丽娜刚赢下决胜局最后一分,跪在葱绿的草地上捂着脸哭,她身上的白裙裙摆蹭了不少草屑,起身的时候腰上隐约露出来的妊娠纹被高清镜头拍得清清楚楚,阿柚突然就红了眼,戳了戳我胳膊说:“你看啊,她生完孩子才半年,就站到温网四强的场地上了。”那天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爱了这么多年的温网女单,从来爱的不只是冠军捧杯的瞬间,而是这些穿着白裙的姑娘们,在这片百年草地上,活出来的无数种可能性。
白裙不是枷锁,是她们为自己刻下的勋章
作为四大满贯里最“守旧”的赛事,温网的全白着装规定已经延续了140多年,早年我还经常和阿柚吐槽这个规则不近人情:女选手生理期本来就容易侧漏,全白的裙子本来就容易尴尬,早年温网甚至要求选手的内衣都必须是白色,连彩色的发带、指甲油都不允许上场,简直是把“刻板”两个字写在了规则里,直到2022年,在无数女选手的呼吁下,温网才修改了规则,允许女选手穿米白色的打底裤,不用必须和外裙完全同色,才稍微缓解了生理期参赛的尴尬。
但就是这条被很多人骂成“男权枷锁”的白裙,却被一代又一代的温网女单选手,穿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意义,2018年小威产后复出打温网,因为之前得过肺栓塞,医生要求她必须穿高压压缩袜才能进行剧烈运动,温网破例允许她穿黑色的压缩袜上场,那天她穿着全白的球服配黑袜走进中央球场的时候,全场观众起立鼓掌,没人觉得她破坏了规则,所有人都知道,这双黑袜是她和死神较劲赢回来的勋章,去年斯维托丽娜打进四强之后,有记者问她会不会介意镜头拍到自己的妊娠纹,她笑着撩了撩裙摆说:“为什么要介意?这是我女儿给我的礼物,我穿着白裙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所有当妈妈的运动员,你们不用急着丢掉‘妈妈’的身份去当选手,你可以同时拥有两者。”
这话我听的时候没太在意,直到上个月阿柚参加本地的业余网球联赛,我去现场给她加油,才懂了这句话的重量,阿柚小时候翻开水瓶,左腿上留了一大片烫伤的疤,从大腿延伸到小腿肚,以前她打比赛永远穿白色的长裤或者加长款的球裙,从来不敢露腿,那天我在赛场看到她的时候,她穿了一条刚到膝盖的白短裙,腿上的疤明明白白露在外面,跑起来的时候裙摆晃,疤也跟着晃,她却毫不在意,打完比赛赢了的时候,还特意对着镜头撩了撩裙子拍了张照片,晚上吃庆祝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去年看斯维托丽娜的比赛的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她的妊娠纹都敢露,我这疤有什么好藏的?温网的白裙要求全白,又没要求你必须完美,我的疤和她的妊娠纹一样,都是我们自己的勋章啊。”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些骂温网白裙是枷锁的人其实错了: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把规则砸碎,而是你哪怕站在规则里,也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从1884年温网第一次设立女单项目,选手们还要穿拖地长裙、戴宽檐帽、打遮阳伞才能上场,到现在姑娘们穿着短裙在草地上跑跳,这条白裙本身,就是女性一点点争取权利的见证:它从以前要求女性“优雅、得体、无瑕疵”的符号,变成了现在容纳伤疤、妊娠纹、不完美的载体,这不是规则的胜利,是一代又一代打温网女单的姑娘们,自己挣来的胜利。
草地无剧本,每一个“黑马”都是普通人的励志样本
如果说其他大满贯的签表还能看出点冠军相,那温网女单的剧本,从来都不按“世界第一”的喜好写,温网的草地场地球速快、弹跳不规则,加上雨水频繁打断比赛节奏,爆冷几乎是每年温网女单的固定节目:过去10年的温网女单冠军里,有4个是世界排名前三之外的选手,2023年的冠军万卓索娃,夺冠前世界排名只有42位,是温网历史上第一个非种子女单冠军。
我对万卓索娃的印象特别深,她2021年因为手腕严重受伤做了手术,术后养了将近一年,排名一度掉到了100名开外,她自己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她天天坐在家里哭,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打不了职业比赛了,甚至都把常用的球拍挂到二手网站上准备卖了,2023年打温网的时候,她连专门的草地训练鞋都没准备,前几轮赢了之后才临时找赞助商要了几双,决赛对阵贾巴尔的时候,几乎没人看好她,贾巴尔是草地常胜将军,之前已经拿过一次温网亚军,结果万卓索娃就靠着一手变化多端的放小球,硬生生把贾巴尔磨到心态崩盘,拿下了冠军,捧杯的时候她自己都懵了,拿着奖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赢了。
去年冬天我去上海参加一个业余网球俱乐部的活动,给我们上课的陈教练以前是省队的选手,24岁的时候也是因为手腕受伤,不得不提前退役,他那天给我们放的第一个教学视频,就是万卓索娃2023年温网夺冠的集锦,他跟我们说:“我当年受伤的时候,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能用力挥拍了,我当时直接把所有球拍都送给了队里的小队员,打算再也不碰网球了,后来刷到万卓索娃拿冠军的新闻,我当天就去体育用品店重新买了球拍,现在虽然打不了职业比赛,但是教你们这些爱好者打球,带带小朋友,也挺好的。”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着陈教练给小朋友喂球,手腕上还留着当年手术的疤痕,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我们这么喜欢看温网女单的爆冷戏码,我们总在生活里听人说“你出身不行再努力也没用”“你起点太低不可能追上别人”“你受过伤就别再折腾了”,但是温网的草地从来不信这些:世界第一可以被排名100多的选手拉下马,受过重伤觉得自己打不了球的人也能捧起玫瑰露水盘,甚至你连专业装备都没准备齐全,只要敢站上场,就有赢的机会,那些所谓的“黑马”,哪里是运气好啊,不过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时候,她还没放弃自己而已,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也是这样吗?你考公三不限,你找工作没名校背景,你追喜欢的人对方条件比你好太多,这些都不是你认输的理由,毕竟温网的草地上,永远有给普通人留的位置。
比奖杯更重的,是她们给女孩们种下的网球梦
温网女单的冠军每年只有一个,但是能被人记住的选手,从来不止冠军一个。 我印象最深的是突尼斯选手贾巴尔,她连续两年打进温网女单决赛,两次都输了,2023年输给万卓索娃之后,她在颁奖礼上哭到说不出话,缓了半天对着话筒说:“我知道现在有很多阿拉伯国家的小女孩在看着我,我想告诉你们,不要放弃梦想,我失败了两次,但我还会回来的,你们也可以做到。”贾巴尔是阿拉伯世界第一个打进大满贯决赛的女子网球选手,她从小在突尼斯练球,没有专业的草地训练场,只能在硬地上模拟草地的弹跳,她打温网的经费都是国家体育局东拼西凑给的,她哪怕没拿到冠军,也已经改变了无数阿拉伯女孩的命运:现在突尼斯当地打网球的女孩数量,比十年前多了8倍,很多小女孩刚开始练球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成为贾巴尔那样的选手”。
前阵子我刷小红书,刷到一个新疆妈妈发的视频,她12岁的女儿练了5年网球,卧室墙上贴的全是贾巴尔和郑钦文的海报,小姑娘练球练到手上全是茧子,问她累不累,她举着球拍说:“我以后要打温网,要拿冠军,让所有人都知道新疆的小姑娘也能打好网球。”
其实我们中国选手和温网女单的渊源也很深:李娜2006年第一次打进温网八强,是中国第一个打进温网女单八强的选手,当时她在采访里说“我就是想证明,黄种人也能在草地上打好球”,去年郑钦文打进温网女单四强,追平了李娜的温网最好成绩,今年更是直接打进了决赛,国内的网球俱乐部里,报名学球的小女孩数量,比2023年翻了一倍,我上次去阿柚的俱乐部找她,她带的几个小学员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一个个穿着白裙子,挥拍挥得有模有样,说以后要和郑钦文一起打温网。
其实温网女单发展到今天,早就不是一项单纯的体育赛事了,从比利·简·金当年在温网拿了冠军之后,四处奔走呼吁男女同工同酬,直到2007年温网终于实现男女选手奖金平等;到现在越来越多不同国籍、不同种族、不同身份的女选手站在温网的中央球场上,告诉全世界女孩可以活成任何样子:你可以是生完孩子半年就打进四强的妈妈,可以是阿拉伯世界第一个闯进大满贯决赛的选手,可以是受过重伤差点退役的“黑马”,甚至可以是输了很多次还敢继续站在决赛场上的“亚军”,冠军的奖杯只有一个,但是这些人给全世界女孩种下的梦想,比奖杯重一万倍。
前几天阿柚跟我说,我们俩攒了两年的钱,终于够去今年温网的现场看球了,她的护具早就摘了,现在跑动比我还灵活,她带的那几个小队员,最近凑钱给她送了个礼物,是个手绘的温网女单冠军奖杯,上面写着“我们以后也要拿真的”。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这么爱温网女单啊?不是因为玫瑰露水盘有多好看,也不是因为草地有多特别,是因为那些穿着白裙站在草地上的姑娘们,活成了我们最想成为的样子:她们不害怕不完美,不相信“注定”,不吝惜给后来的人点灯,百年温网的草地看起来软乎乎的,但是上面踩过的每一个女选手的脚印,都攒着满满的力量,传给每一个拿着球拍的女孩。
毕竟,温网女单的传奇里,从来都不止有冠军,还有每一个敢穿着白裙站上场的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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