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杭州跑半程马拉松,发令枪响的那一刻,风裹着路边垂下来的桃花瓣扑到脸上,我旁边站着个戴玫红色运动发带的阿姨,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腰上还贴着膏药,跑起来的时候步幅不大,却稳得像钉在跑道上,那天我跑得崩了,后半程走了快两公里,恰好和她同路,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她叫张桂兰,今年58岁,这是她第三次跑半马。
那天的风真暖,吹得人鼻子发痒,我看着她鞋尖磨得起毛的旧跑鞋,看着路边举着加油牌的小孩,看着远处山头上飘着的云,突然就想问问春风:我们说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到底是什么?是领奖台上升起来的国旗,是直播间里卖断货的名牌跑鞋,还是大城市兴趣班里一小时几百块的网球课?后来我见过越来越多普通人的故事,才知道答案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在每一个愿意迈开步的普通人脚下。
春风里的跑道:张阿姨的跑鞋,比名牌包更金贵
张桂兰阿姨的故事,我在跑团聚会的时候又听她讲了好几次,48岁那年她从国企退休,正好赶上儿子生二胎,她大包小包搬去儿子家带孙子,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接孩子,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站着炒菜都要咬着牙,最严重的那半年,她连下楼扔垃圾都要扶着墙走,去医院看,医生说再不动就要手术,术后说不定还会瘫。 「那时候我真怕啊,我要是瘫了,我儿子要照顾我还要照顾两个小孩,那压力得多大?」张阿姨说她一开始就是在小区里慢走,绕着绿化带一圈圈转,走了三个月,腰不那么疼了,旁边跑团的姑娘招呼她:「阿姨,跟我们跑两步试试?」 她一开始不敢,说自己一把年纪了跑不动,那姑娘塞了她一根旧的运动腰带,说慢慢来,跑不动就走,就这么着,从跑100米喘得要咳半天,到能跑1公里,3公里,10公里,去年她第一次报半马,跑了2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她给儿子打电话,哭着说「你妈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今天我也有奖牌了」。 她现在穿的那双跑鞋,是前两年儿子淘汰下来的,鞋面洗得发白,鞋底补了三次,跑团里的小年轻总说要给她买新的,她都摆手拒绝:「这鞋好,上面有我每一步的汗味,比我之前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那个LV包有用多了,我那包放在衣柜里三年都没背过,这鞋我每周要穿四次,穿着它我腰不疼了,血压也稳了,上次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你说啥名牌能比得上这个?」 我之前总在网上刷到所谓的「跑步鄙视链」:穿进口跑鞋的看不起穿国产的,跑全马的看不起跑半马的,配速4分的看不起配速6分的,每次看到我都想起张阿姨,她配速只有7分半,穿的是儿子淘汰的旧鞋,跑半马还要带颗糖揣兜里准备回家给孙子,可她站在跑道上笑的样子,比任何晒装备晒配速的人都耀眼,我始终觉得,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几千块的跑鞋,不是多快的配速,是你愿意动起来的那颗心,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山坳里的篮球架:春风吹到的地方,就有篮球落地的声音
去年夏天我去贵州黔东南采访村BA,在台盘村的篮球场上见过一个叫龙小宇的12岁男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上长着冻疮,站在一群大人中间抢球,跳得比谁都高,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时候,全场的老乡都拿着不锈钢盆敲得哐哐响,他站在太阳底下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休息的时候我给他递了瓶水,才知道他家住在离台盘村20多公里的山坳里,爸妈都在广东打工,他跟着爷爷过日子,之前村里没有篮球架,他和小伙伴们就把矿泉水瓶灌满沙子当球,在土场上扔来扔去,后来村BA火了,有企业捐了新的篮球架,还有CBA的球员过来做活动,郭艾伦送了他一件签名球衣和一个徽章,他把徽章别在校服胸口,说睡觉都舍不得摘。 「我每天放学走一个小时山路来这儿打球,打两个小时再走回去,爷爷会给我留热饭。」龙小宇说他的梦想是以后打职业联赛,要是打不了,就回来当体育老师,给村里的小孩建更多篮球场,买更多球,「以前我们连球都没有,现在有了,我得好好练,万一哪天就被教练看上了呢?」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一下午,场上打球的有穿拖鞋的农民,有放假回来的大学生,还有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没有专业裁判,没有奖金,赢了的队伍就领一头猪两只羊,全场的人都跟着乐,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村BA能火遍全国,它没有门票,没有明星,没有资本运作,有的只是最纯粹的热爱,很多人总说体育是「贵族运动」,是城里的小孩才配学的东西,可你看山坳里的这些小孩,他们没有几千块的篮球鞋,没有专业教练,只要有一个球,一块平地,他们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 体育从来都是最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穷就不让你摸球,不会因为你住在山里就不让你跑跳,只要你热爱,风就会把篮球落地的声音,传到你能听到的地方。
轮椅上的滑雪板:春风吹不到雪场,但能吹到心里
去年冬天我去张家口参加冬残奥会的群众体验活动,认识了叫李楠的姑娘,她坐在轮椅上,正在调整手里的滑雪板,滑雪服上贴满了小侄女给她贴的卡通贴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她20岁那年出了车祸,高位截瘫,下半身再也没有知觉,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窗帘都不肯拉开,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废了,「我那时候连喝水都要我妈喂,我觉得我就是个累赘,好几次都想干脆死了算了。」 后来当地的残联找她,问她要不要试试残奥滑雪,她一开始不肯去,说自己站都站不住怎么滑雪,工作人员跟她说,不用站,坐著也能滑,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第一次坐上 sit-ski(坐式滑雪器)从雪坡上滑下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突然就哭了,「那时候我感觉我不是个残疾人,我和那些站着滑雪的人没区别,我在飞啊。」 现在她是省业余残奥滑雪队的队员,去年还拿了全国残运会高山滑雪的铜牌,现在只要有空,她就会去各个城市做无障碍运动的推广,带着残障朋友去爬山、打球、滑雪,「很多人觉得我们残疾人就应该在家里待着,出门都麻烦,更别说运动了,我就想告诉他们,不是的,我们也能运动,也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只要你愿意走出来,你就会发现,原来我还能做这么多事。」 那天她滑完雪,我要帮她拿滑雪板,她摆了摆手自己接了过去,笑着说:「滑雪的时候我是站着的,下来了我也能自己做事。」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懂了体育最大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它是给每个不认输的人的礼物,它能帮你跨过生理的疼痛,跨过命运的刁难,让你知道,哪怕你手里拿的是一副烂牌,你也能打出自己的精彩。
可问春风:体育的答案,从来都在赛场外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之前总有人问我:你天天写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有什么意思?既没有奥运冠军的流量,也没有商业价值,写出来也没人看,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张阿姨、龙小宇和李楠的故事,告诉他们: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故事当然动人,但真正支撑起整个体育行业的,从来都是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最多的金牌,就是有最多的顶级联赛,就是卖最多的运动装备,其实不是的,体育强国是张阿姨这样的退休老人敢报名跑马拉松,是龙小宇这样的山里小孩能有地方打球,是李楠这样的残障朋友能毫无障碍地走上雪场,是小区楼下的健身器材永远有人用,是学校的体育课再也不会被数学老师占用,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价值。 这两天我家楼下的小广场又热闹起来了,放学的小孩追着足球跑,阿姨们跳着广场舞,还有几个老爷爷在打乒乓球,风一吹,玉兰花的花瓣飘下来,落在乒乓球台上,我想起跑半马那天的春风,要是我真的能问春风一句「体育是什么」,我想春风根本不用说话,你看这些人脸上的笑,你就知道答案了。 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我们的烟火气里,藏在张阿姨磨破的跑鞋里,藏在龙小宇拍得发烫的篮球里,藏在李楠的滑雪板上,藏在每一个普通人跳动的心脏里,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哦对了,上周张阿姨给我发消息,说她报了今年下半年的全马,现在已经开始训练了,她还说等她跑完,要把奖牌挂在孙子的书包上,告诉孙子:奶奶58岁还能跑全马,你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 你看,春风吹过来的时候,连种子都会发芽,何况是热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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