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路过静安区延平路的街边篮球场,刚好赶上放学高峰:穿蓝白校服的小学生把书包堆在球场边的梧桐树下,攥着篮球追着跑;戴安全帽的装修工人刚收工,脱了外套就凑进半场的队伍里;还有个头发花白的爷叔坐在台阶上揉膝盖,脚边放着给孙子准备的水壶,时不时喊一句“防守抬手啊!别光盯着球!”,这场景我在上海待了五年见了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有意思:外界总说上海是“精打细算的商业之都”,连喝杯咖啡都要讲性价比,怎么偏偏在打球这件事上,不管男女老少都像“不务正业”似的,愿意花时间、费力气?
接触体育行业越久,我越觉得上海三大球的底气,从来不是女排十冠王、申花老牌劲旅、男篮CBA冠军这些奖杯堆出来的,而是刻在弄堂的门牌上、藏在普通人的饭香里的——你得走到球场里、坐到观众席上、跟蹲在路边吃烤串的球迷聊两句,才能摸到真正的“上海体育密码”。
从弄堂焊的篮筐到职业队主场:上海人的球瘾是刻进日子里的
我去年在陈毅杯草根足球赛的场边认识了68岁的王阿福,他是普陀区一支“爷叔足球队”的守门员,球衣背后印着的号码是1995,他说那是申花第一次拿甲A冠军的年份,阿福叔以前是上海制皂厂的工人,年轻的时候住石库门弄堂,弄堂的山墙上焊着工人自己砸的铁篮筐,地面是煤渣铺的,跑两步就满鞋灰,摔一跤膝盖能蹭掉一层皮。“那时候下班铃一响,我们几个小年轻拎着饭盒就往弄堂跑,先打一小时球再回家吃饭,我妈站在弄堂口喊三遍我才舍得走,手上这个疤就是那时候摔的。”他抬起左手给我看,手腕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现在每次带12岁的孙子去球场,他都要把这个疤亮出来给孩子看,“你们现在有塑胶地、有专业篮球,要是球还打不过我们那时候,可太丢人了。”
阿福叔的孙子现在在静安少体校练篮球,每天放学阿福叔先接他去旁边的公共球场打半小时,再回家写作业,我问孩子妈妈不担心耽误学习吗?阿福叔笑得特别坦荡:“我儿媳妇是复旦毕业的,她说了,先把身体练结实了,比多考两分有用,去年我孙子参加区里的小学生篮球赛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比考了一百分还神气,这东西是书本上学不来的。”
这种“打球不比读书轻”的氛围,在上海真的不是少数,我上个月在真如足球场旁边的野球场遇到过外卖小哥张磊,95年的江苏小伙,来上海跑单三年,外卖箱上贴着申花的队徽,头盔上还挂着个小足球挂件,他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固定在这个球场踢球,踢完再跑晚高峰的单子,哪怕少赚两百块也不缺席。“去年我跟几个一起跑单的兄弟组队参加了陈毅杯的草根组,居然拿了季军,奖品是每人一套申花的官方训练服,我现在挂在出租屋的墙上,比我去年拿站点跑单王的奖状还宝贝。”张磊说他最感动的是有次送单到虹口足球场,开门的是个穿申花球衣的球迷,看到他外卖箱上的队徽,硬塞给他两瓶水,说“下次申花主场我们一起去看,我请你喝啤酒”。
哪怕是相对小众的排球,在上海也有遍地的“民间队伍”,我之前采访过一支全部由上班族组成的女子排球队,队长林晓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32岁,上学的时候是校排球队的,工作之后搁置了五六年,三年前在豆瓣上看到有人组队打排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现在每周三晚上固定在复旦大学的排球场训练,队里还有个62岁的李阿姨,以前是上海女排青年队的队员,现在免费给她们当教练,去年她们参加上海业余排球联赛,还拿了女子组的亚军。“李阿姨每次训练都带自己做的蝴蝶酥给我们吃,说我们年轻人上班辛苦,打排球就是放松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林晓说,现在她们队里有老师、有医生、有设计师,还有刚毕业的00后,每次赢了球就一起去吃火锅,谁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了,在球场上扣几个球就全好了。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上海体育有个误解,觉得这里的人“太理性”,不会为了体育疯,但实际上上海人的热爱是最落地的:不需要你有什么身份,不需要你技术多好,只要你抱着球来,就能凑进队伍里玩,送外卖的小哥能跟公司老总踢一个队,上学的小孩能跟退休爷叔打单挑,这种没有门槛的包容,才是三大球能扎根的根本。
三大球的“上海逻辑”: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
很多人问过我,上海三大球为什么搞得好?是舍得砸钱吗?确实,上海的职业队投入不低,但我觉得最核心的原因,是上海人从来没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目的。
我上个月去浦东新区竹园小学采访,他们的课后服务里,三大球是每个孩子的必选项,每周至少上两次足球、篮球或者排球课,不是为了选拔体育苗子,就是纯玩,校长跟我讲了个事:去年他们学校有个一年级的小男孩,体质特别弱,每个月都要感冒发烧请假三四次,家长给他报了足球课,本来只是想让他多跑跑锻炼身体,结果踢了半年,小孩现在很少请假,上次校足球联赛,他作为替补上场跑了十分钟,虽然没碰到球,下来之后抱着爸爸妈妈哭,说“我终于上场比赛了”,后来家长专门给学校送了锦旗,说这比孩子考双百还让他们开心。
现在很多地方搞青训,都抱着“选不出好苗子就是浪费钱”的心态,但上海的青训从来不是“淘汰制”的,我认识静安少体校的篮球教练刘指导,他带了12年的小孩,说自己最骄傲的不是培养出了几个进职业队的队员,而是去年有个他带了6年的小孩,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现在是交大篮球队的主力后卫。“那孩子学习成绩一直特别好,初三的时候有职业队找他,他自己不想走职业路线,说想先上大学,打球就是爱好,我特别支持他。”刘指导说,“不是每个打球的孩子都要去当职业运动员,只要他一辈子喜欢打球,有个好身体,那我教他的东西就没白费。”
去年耐高上海赛区的决赛我去了现场,交大附中的后卫陈天灿投中了绝杀球,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自己不是体育特招生,就是普通的高中生,平时成绩排在年级前50,打球就是爱好,以后肯定要考个好大学,篮球会打一辈子,但不会走职业路线,当时网上很多人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不去打职业”,但我特别理解他的选择:在上海,体育从来不是“走投无路的出路”,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你可以选择当职业运动员拿冠军,也可以选择当一个会打球的程序员、医生、老师,两种选择没有高低之分,都值得被尊重。
这种“去功利化”的体育观,才是上海三大球最难得的地方,现在全国都在喊“振兴三大球”,很多地方砸钱买外援、搞精英青训,想靠几个冠军快速出成绩,但其实根基不牢,成绩再好也是空中楼阁,上海的逻辑很简单:先让更多人愿意打球、有地方打球,基数大了,好苗子自然就冒出来了,就算没冒出来,大家都有个好身体、有个爱好,也是赚了。
当看球变成家庭传统:上海的球市从来不是凑出来的
去年申花恢复主客场的第一场比赛我去了虹口足球场,还没走到场馆门口,就闻到了烤串的香味,路边的烧烤摊老板阿强是个40岁的老球迷,95年申花夺冠的时候他才12岁,跟着爸爸去看球,现在他的烧烤摊每次申花主场都提前3小时开门,专门做球迷生意,卖的饮料是蓝颜色的,烤肠上还印着申花的logo,很多球迷提前来吃串,吃完了大家举着加油棒一块进场。“我儿子现在10岁,每次主场都跟着我来,上次申花赢了球,他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比我还激动。”阿强说,他的看球位置跟他爸当年的位置是同一个区,“我爸现在走不动了,每次我看完球回家都给他讲比赛过程,等我老了,我再带我孙子来,这就是我们家的传统。”
这样的“家庭传统”在上海太常见了,上海女排的主场在卢湾体育馆,每次比赛我都能在看台上看到很多银发的老球迷,上次我旁边坐了一对70多岁的老夫妻,带着自制的小喇叭,包里还装着自己做的青团和蝴蝶酥,赢了球就跑到球员通道门口给队员塞。“我们从80年代就看上海女排的球,那时候场馆还没这么好,现在我们俩每次主场都来,就跟看自己家孩子打球似的。”阿姨说,他们的孙女现在在初中的排球队打球,每次打比赛他们也去看,“我们跟孙女说,输赢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很多人说上海的球市火,是因为上海人有钱、愿意花钱,但我觉得根本不是,是因为上海的球迷文化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爷爷带着爸爸看,爸爸带着孩子看,看球不是什么“潮流活动”,就是跟周末去外婆家吃饭、过节吃月饼一样的生活习惯,哪怕球队成绩不好的时候,虹口足球场的上座率也从来没低过,去年上海男篮成绩一般,我去东方体育中心看球,旁边坐了个00后的小姑娘,能清清楚楚讲出来90年代上海男篮拿冠军时的老队员名字,她说“我爸是老球迷,从小就给我讲以前的故事,现在我带我弟弟来看,不管打得好不好,都是我们自己的队”。
给全国三大球的“上海启示”:先让球滚进普通人的日子里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地方搞三大球,钱砸了不少,口号喊得也响,但最后就是搞不起来,为什么?因为他们把体育当成了“面子工程”,只想拿成绩,不想做基础。
上海给全国打了个最好的样:截至2023年,上海有各类体育场地超过6万个,人均体育场地面积2.5平方米,80%以上的学校体育场馆都对外开放,很多口袋公园、街边绿地里都建了篮球场、足球场,你在上海的街头随便走10分钟,大概率就能找到一个可以打球的地方,而且上海的业余赛事体系特别完善,足球有办了40多年的陈毅杯,篮球有覆盖全年龄段的市民篮球节,排球有业余排球联赛,不管你是6岁的小孩还是60岁的老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比赛。
我家住在闵行区的一个老小区,去年小区旁边建了个口袋公园,里面修了个半场篮球场,以前我下班回家就是躺沙发上刷手机,现在偶尔也会下去投两个篮,认识了住同一个小区的宝妈李萌,35岁,以前根本不运动,每天带娃下楼玩,看着别人打球自己也跟着学,现在已经是小区女子篮球队的成员了,每周固定打两次。“以前我总觉得打球是年轻人的事,上次我们跟旁边小区的女子队打比赛,我还进了两个球,我儿子在旁边喊‘妈妈真棒’,我当时觉得特别骄傲。”李萌说,现在她儿子也爱上了打篮球,每天放学先在球场玩半小时再回家写作业,体质比以前好了很多,性格也开朗了不少。
我一直觉得,振兴三大球真的没有那么难,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口号,也不需要砸几个亿买外援,就做好两件事就行:一是给普通人修更多的球场,让大家想打球的时候有地方去;二是扭转“打球耽误学习”的观念,让孩子放学之后能放心地在球场上跑半小时,当每个小区都有球场,每个孩子都能摸到球,每个上班族下班之后都能打打球放松一下,何愁三大球水平上不去?
上周我又去了延平路的那个篮球场,看到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跟张磊打单挑,小孩输了,张磊摸了摸他的头说“下次再练,你防守比上次进步多了”,小孩抱着球笑得特别开心,旁边的阿婆在喊“囡囡快点回家吃饭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小孩答应着,又投了个篮才抱着书包跑走,夕阳落在梧桐树上,影子拉得很长,球落在地上的砰砰声,混着远处的饭香,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上海三大球最宝贵的东西——不是那些放在陈列室里的奖杯,是普通人手里的球,是烟火气里的热爱,是刻在日子里的、生生不息的希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