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留到最后的小卖部老板,藏着20年的篮球执念
我认识杨顺明是在比赛散场后的深夜11点,台盘村的核心球场刚刚结束当天的最后一场比赛,几万人的观众席慢慢走空,只有靠近村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几个穿着球衣的小伙子蹲在门口喝冰啤酒,老板就是42岁的杨顺明,他的小卖部就在球场边上不到50米的地方,20多平的空间,一半摆着零食饮料,另一半堆着凉茶桶、小马扎,还有一摞摞印着“村BA球迷专用”的扇子,都是免费给外地来的球迷用的。
“我20岁的时候就是咱们村队的替补后卫,那时候村BA还没火,每年就只有周边几个村的人来打,观众最多也就几千人,球场还是水泥地,摔一跤膝盖能破好大一块。”杨顺明跟我聊天的时候,指了指自己脚踝上的旧伤疤,那是2006年村BA半决赛的时候留下的,当时他刚替补上场3分钟,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扭了脚,没能帮村里拿冠军,成了他遗憾了快20年的心事。
后来他结婚生子,开了这家小卖部,平时很少打球了,但每年村BA的票他都提前抢,每场不落,还特意买了个二手的云台,每场比赛都录视频,剪好了发在自己的抖音账号上,现在已经有10多万粉丝了,我翻他的视频,有比赛的精彩进球,有中场表演的苗族芦笙舞,还有他12岁的儿子杨小宇在球场练球的片段,杨小宇去年还被选成了村BA全国总决赛的小球童,给总冠军队的球员递过球,现在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篮球去球场打一个小时,作业都要等打完球再写。
“之前我还怕他打球耽误学习,后来村BA火了,老师跟我说他是班里体育最好的孩子,现在学习也有劲儿了,说以后要先帮村里拿村BA的冠军,再去打CBA。”杨顺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说现在自己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绕着村子跑3公里,明年村BA要开中老年组,他已经报名了,“20岁的时候没拿的冠军,43岁的时候总得试试”。
那天我在他的小卖部待到凌晨1点,墙上贴满了从2000年到现在的村BA老照片,有年轻时候留着杀马特发型的杨顺明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跳起来抢篮板的画面,有去年村BA总决赛时全村人举着国旗欢呼的大合影,还有杨小宇穿着小球童的衣服跟CBA球员的合照,每张照片的边角都有点磨旧了,看得出来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村BA对于当地人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网红赛事”,是刻在几代人生活里的记忆,是普通人也能摸得到的英雄梦。
没有天价奖金没有职业球员,为什么我们还为村BA疯狂?
这次去台江之前,我身边有朋友问过我:“村BA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球员都不是职业的,战术也不专业,奖品就是香猪、牛、土特产,连奖金都没有,至于那么多人挤破头去看吗?” 我在现场找到答案了。 我在观众席见过82岁的苗族老奶奶潘奶奶,拄着拐杖,由孙女陪着来看球,她不会说普通话,但是只要看到台盘村的球员进球,就会举着手里的糯米饭团使劲晃,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苗语,孙女跟我说,奶奶从30年前就开始看村BA,之前球场还在山那边的时候,她每次都要走40分钟的路去看,现在球场修到家门口了,她每场必到,“奶奶不懂什么是三分球什么是助攻,就知道穿我们村衣服的小伙子进球了,就要加油”。 我还见过从广东东莞自驾1200公里过来的球迷周磊,他是黔东南人,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每年村BA开赛的时候都要请假回来,来回油费加过路费要两千多,相当于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他跟我说,他上学的时候也爱打篮球,那时候村里没有球场,要走半个多小时去乡上的学校打,现在村BA火了,他每次在外地刷到相关的视频都想哭,“我在东莞也经常去篮球场打球,但是那种感觉不一样,那边的球友都是同事或者陌生人,打输了也就算了,在这里看球,都是乡里乡亲的,进一个球全场上万人一起喊,那种归属感,在哪里都找不到”。 这次西南大区赛的冠军队是重庆的一个村队,主力后卫吴明是重庆黔江的一个中学体育老师,今年31岁,平时除了带学生训练,下班还要帮家里卖猕猴桃,这次来打比赛,他爸妈带着村里20多个人专门开车过来加油,领奖的时候,奖品是一头200多斤的黄牛,还有几十斤当地的香米和茶叶,全队的人牵着牛绕场走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欢呼,比看CBA总冠军领奖还热闹,吴明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打了十几年球,拿过不少市里的比赛奖金,但是这次牵黄牛的感觉,比拿几万块钱奖金还开心,这头牛我打算拉回村里杀了,全村人一起吃。” 你看,我们爱村BA,爱的从来不是什么专业的赛事水平,是那种没有门槛的快乐:不需要你懂复杂的战术,不需要你花大几千块钱买前排门票,甚至不需要你会打球,只要你是这个村子的人,是爱篮球的人,你就能坐在这里跟着一起喊,一起笑,赢了一起庆祝,输了下次再来,没有资本入场,没有明星架子,所有的情绪都是真的,所有的热爱都不掺水,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别把村BA当成“流量密码”,它的根永远在普通人脚下
村BA火了之后,我见过太多想要复制它的地方,前段时间我去某省出差,当地也搞了个所谓的“村BA”,门票卖198一张,前排的位置全都留给了领导和网红,当地的村民想进去看,要么买高价票,要么只能站在围栏外面看,球员也都是当地花钱请来的半职业球员,甚至还有几个退役的CBA外援,中场表演请的是外地的网红歌手,连当地的民俗节目都没有。 我当时在现场问了一个站在围栏外面的大爷,问他怎么不进去看,大爷撇撇嘴说:“这哪是我们的村BA啊,球员我一个都不认识,赢了输了跟我们也没关系,我还是回家看贵州的村BA直播舒服。” 你看,很多人都搞错了,村BA的核心从来不是“篮球比赛”,是“村”啊,它的根扎在乡村的土壤里,球员是村里的养殖户、老师、外卖员,观众是村里的老人、小孩、在外打工回来的游子,奖品是当地的农特产品,中场表演是当地人自己跳的芦笙舞、苗族飞歌,连裁判都是当地的村民,这才是它不可复制的地方。 我在台江的时候,跟当地负责村BA运营的工作人员聊过,他们说直到现在,村BA都不收门票,所有的收入都来自周边的农产品销售和官方的赞助,赚的钱大部分都用来翻修村里的球场,给村里的孩子买篮球和运动装备,每次比赛留座位,都是先给当地的村民留,剩下的位置才给外地来的球迷,没有位置了就免费发小马扎,大家挤在一起看,反而更热闹。 “我们从来没想过把村BA做成什么赚大钱的IP,它本来就是村民自己玩出来的比赛,要是变味了,村民不爱看了,那它就什么都不是了。”那个工作人员跟我说的这句话,我记到现在,现在太多地方搞体育赛事,一上来就想搞商业化,想赚快钱,想蹭流量,把本来属于普通人的赛场,变成了资本和网红的秀场,最后普通人被挤到了边上,赛事也就失去了生命力。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只属于塔尖的少数人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追职业联赛、奥运会,写过拿金牌的奥运冠军,写过年薪千万的CBA球星,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永远属于站在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但是这次在台江,我看到杨顺明每天早上在球场练运球的样子,看到82岁的潘奶奶举着糯米饭团加油的样子,看到杨小宇抱着破皮的篮球在散场后的球场上跑跳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给少数人造神,是给多数人带来快乐啊。 我们之前总说要“全民健身”,建了很多体育馆,搞了很多专业赛事,但很多时候,普通人还是觉得体育离自己很远:体育馆收费贵,专业赛事的门票买不起,自己打球也打不出什么成绩,慢慢就不爱动了,但是村BA告诉我们,不需要多么专业的场地,不需要多么昂贵的装备,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场地,有一个篮球,有一群一起玩的人,体育就能给人带来最纯粹的快乐。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我离开台盘村的时候,看到杨小宇和几个同学在球场上打球,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杨顺明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时不时喊一句“跑起来,传球啊”,远处的田地里,有村民在干农活,偶尔抬头往球场这边看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那个画面特别平静,但是特别有力量,我当时突然觉得,这才是我们发展体育事业最该有的样子:让每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赛场,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和力量,而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有资格说自己热爱体育。
杨顺明跟我说,等明年中老年组的比赛开打,他要让儿子给他当啦啦队队长,要是拿了冠军,就把奖品的香猪杀了,请所有来看球的球迷吃烤香猪,我已经跟他约好了,明年一定再来,跟他一起挤在观众席里,吃着糯米饭,喊到嗓子哑,我也盼着,以后我们的身边能有更多像村BA这样的赛事,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让普通人能痛痛快快地玩,痛痛快快地热爱,毕竟,体育本就该属于每一个普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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