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武汉光谷出短差,办完事情绕到老社区里的一个球馆找朋友打球，刚进门就看见老周蹲在台阶上吸溜热干面，藏青色的教练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脚边还放着半瓶冰红茶，看见我过来他抬抬下巴示意我自己找地方坐：“等我两分钟，刚帮社区搬完活动物料，还没顾上吃饭。”
我认识老周快5年了,他以前是CUBA武汉赛区的替补后卫，2015年退伍之后凑了20万开了第一家篮球馆，巅峰时期在光谷有3个商场店，20多个全职教练，一边做青少年篮球培训，一边承接企业联赛和成人散客场，2019年年底算账的时候，全年流水快200万，他当时拍着胸脯跟我们说，2020年要在江夏开第四个馆，争取3年之内开成武汉本土最大的连锁篮球品牌。
我那次见他,他手里的馆只剩下1个，还是从商场搬到老社区闲置厂房改的，场地不如之前的一半大，地板是刷了地坪漆的水泥地，篮筐边缘还掉了点漆，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馆，帮他扛过了3年最难的日子，也让我对“求存”这两个字在体育行业里的分量，有了最直观的认知。
疫情三年，我把开了8年的球馆从商场搬回了老社区
老周的至暗时刻是2022年的春天。
当时武汉断断续续封了快4个月,他两个商场店的房租欠了快30万，学员预交的培训费退了十几万，手里的现金流连给教练发工资都不够，他当时把自己关在空无一人的球馆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给所有教练发了遣散费，转头就跟商场提交了退租申请。
“最难的时候我把之前打CUBA拿的银牌都卖了，800块钱，刚好够交当时的房租。”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宝贝，“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结果有个老学员的妈妈找到我，说她家孩子每天都问周教练什么时候开课，还给我塞了两万块钱，说提前交接下来两年的培训费，让我别放弃。”
就是那两万块钱,让老周动了把馆搬去老社区的念头，他找了半个月，终于在光谷旁边的老社区里找了个废弃的厂房，租金只有原来商场店的三分之一，房东知道他是开球馆给老百姓用的，还给免了前三个月的房租，他自己动手刷地坪漆、装篮筐、接线路，忙了整整一个月，总共花了不到10万块，这个连名字都没换的“周周篮球馆”就重新开了张。
刚开馆的时候他也没底,不知道老社区里的人愿不愿意来打球，干脆把价格压到了最低：成人散客15块钱随便打，60岁以上的老人半价，青少年培训的学费比之前便宜了40%，为了多赚点钱摊平成本，他把场地的时间利用到了极致：早上6点到8点开放给社区的大爷大妈打太极、跳广场舞，每人收5块钱场地费；上午租给周边的幼儿园做户外体能课，按小时收费；下午4点到8点做青少年培训，他自己当主教练；晚上8点之后留给成人散客和企业包场，连周末的空档他都接社区的反诈宣传、业主联欢会的场地租赁，有人来打球没人看孩子，他还主动帮人在前台带娃。
我上次去他那的时候,他的馆里已经有7个兼职教练了，学员有100多个，晚上的散客场经常要排队，欠的外债也差不多还完了，上个月他还在馆的角落隔出了一块小地方，摆了两张乒乓球台，免费给社区的老人玩。“以前我总觉得开球馆就得高大上，要在商场里，要有实木地板，要做高端培训，现在才明白，体育本来就是普通人的东西，你离老百姓越近，你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老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场地上跑的满头是汗的小孩笑，“求存不是丢面子，是你得先活下来，才能谈别的。”
我特别认同老周的这句话,前几年体育行业站在风口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谈消费升级、谈融资扩张、谈连锁加盟，好像开个球馆没个几百万投资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结果一场疫情下来，那些动辄开几十家连锁、靠预付费滚现金流的高端球馆倒了一大片，反而像老周这样扎根在社区、小而灵活的场馆活了下来，本质上就是因为后者踩中了普通人最真实的需求：大家不需要多么豪华的场地，只需要一个家附近的、价格不贵的、能开开心心打球的地方而已，求存的过程，其实就是体育行业挤掉泡沫、回归本质的过程。
跑一场马拉松赚100块的我，终于不用再蹲火车站过夜了
阿凯是我在2021年厦门马拉松的赛场上认识的,他是河南周口人，之前在广东的电子厂打工，2018年开始练跑步，全马最好成绩2小时28分，放在业余跑者里绝对算是第一梯队的水平，2019年他辞了工厂的工作，打算专职跑马拉松拿奖金，按照当时的行情，只要每个月跑2-3场比赛，拿个前10名，每个月赚大几千甚至上万都不成问题，他当时甚至已经在规划，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个跑步装备店。
结果2020年疫情一来,所有的马拉松赛事全部停摆，阿凯的收入直接断了，他在厦门的地下室住了半年，坐吃山空，实在没办法了就去跑外卖，每天跑12个小时，赚的钱刚好够交房租和吃饭，唯一的训练时间就是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在出租屋附近的公园跑10公里。
2022年下半年开始,有一些小型的越野赛和县城马拉松慢慢恢复，阿凯就重新开始跑比赛，那时候的比赛奖金都少得可怜，很多小比赛第一名的奖金才1000块，他只要能报上名的都去，为了省路费和住宿费，他经常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场，比赛结束之后就蹲在火车站的候车室睡一晚上，饿了就啃两块钱的面包，有时候运气好拿个第三名，奖金100块，刚好够买回程的火车票。
“最惨的一次是去丽水跑一个山地越野赛，下大雨我摔了一跤，膝盖摔破了，最后拿了第8名，奖金500块，除了路费和医药费，剩下的钱刚好够买一碗泡面。”阿凯说起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抱怨的语气，反而觉得是难得的经历，“那时候我就想，总不能一辈子靠跑比赛吃饭吧，万一以后又有比赛停了，我难道还要再去跑外卖？”
他后来抱着试试的心态开始在抖音发跑步教学视频,内容全是他自己跑了这么多年的实战经验：怎么选适合宽脚的跑鞋、新手跑半马怎么分配体力、膝盖疼怎么缓解、跑前热身的5个必做动作……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也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理论，就是对着镜头讲实实在在的干货，刚开始发的时候一条视频只有几个赞，其中一个还是他妈妈点的，直到有个粉丝给他发私信，说跟着他的训练计划练了3个月，瘦了20斤，高血压都降下来了，他才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好像比跑比赛拿奖金更有意义。
现在阿凯的抖音账号已经有12万粉丝了,每个月接点运动品牌的推广，再带一个线上跑团，每人每月收9块9的服务费，他帮大家做训练计划、答疑，每个月稳定有一万多的收入，不用再赶场跑比赛赚奖金了，2023年他还当了好几场马拉松的官方配速员，最近更是回了老家周口，在县城开了个小的跑步装备店，平时没事就组织当地的跑友每周例跑，小日子过得比以前到处赶场的时候舒服多了。
“以前我觉得，作为一个跑者，最大的成功就是站在领奖台上拿冠军，现在才知道，能靠自己的本事帮更多人爱上跑步，才是真的成功。”阿凯上个月给我发消息，说他组织的县城半马有100多个人报名，其中有一半都是第一次跑半马的普通人，“求存不是苟活，是你得找到自己的价值，不一定非要站在聚光灯下，给普通人当铺路石也挺好的。”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那几十个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像阿凯这样的草根体育人，他们可能没有拿过什么国际大奖，也没有什么名气，但他们是真正把体育带到普通人身边的人，之前我们的体育产业总盯着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忽略了塔基最广大的普通人的需求，而这些草根从业者的求存之路，其实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在家门口找到人带自己跑步、打球、健身，中国体育的根基才能真正扎实。
求存不是“苟活”，是中国体育的底盘正在长出来
这几年我接触了太多像老周和阿凯这样的草根体育人：有之前在连锁健身房当教练，健身房倒闭之后在小区里开家庭健身工作室，专门给宝妈做产后恢复、给中年人做肩颈康复的95后小姑娘；有之前做职业足球运动员，退役之后开足球培训班，专门教郊区的留守儿童踢球的前中甲球员；还有之前办城市马拉松的赛事公司员工，公司倒闭之后自己回老家办“村超”，把周边十几个村子的足球联赛办得有声有色的小伙子。
他们都经历过最难的时刻,都面临过要不要放弃体育行业的选择，但最后都咬着牙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比之前更踏实。
前几年资本涌入体育行业的时候,大家都在谈“做大做强”，谈“上市”，谈“百亿市场”，好像不做到行业头部就不算成功，但经过这几年的洗牌你会发现，那些活下来的反而都是“小而美”的从业者：他们不需要多大的场地，不需要多少员工，不需要动辄几千万的融资，只要离用户足够近，能满足周边几百个普通人的运动需求，就能活得很好。
我家楼下就有个这样的健身工作室,老板是之前的健身教练，2022年健身房倒闭之后，他在小区里租了个一楼的三居室，改造成了小工作室，只有3台跑步机、2组哑铃、一张瑜伽垫，总共投资不到5万块钱，主要做社区里宝妈的产后恢复和中年人的肩颈康复，收费比大健身房便宜一半，现在固定会员有100多个，提前一周约课都不一定能约上，他跟我说，现在每个月赚的钱比之前在健身房当教练的时候多一倍，而且不用逼着会员办卡，大家都是邻居，相处得特别舒服。
你看,这才是体育行业最健康的状态：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概念，不需要讲故事拿融资，就是靠自己的手艺，给身边的人提供实在的服务，赚踏实的钱。
村BA”“村超”火遍全国，很多人说这是中国体育的新出路，在我看来，这其实就是草根体育人求存之后开出的花：大家不需要看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踢球，就想看自己村的邻居在场上跑，哪怕踢得不好也没关系，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比赛”，之前我们的体育产业总想着把欧洲的五大联赛、NBA的模式抄过来，却忘了最适合中国的体育模式，本来就扎根在县城、在社区、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之前跟老周聊天的时候问过他,有没有想过以后再把馆开回商场，做回之前的连锁品牌？他摇了摇头说不想了：“现在这个馆就挺好，每天看着社区里的老人来打球，小孩来练球，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比之前天天想着怎么扩张、怎么拉融资舒服多了，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把这个馆守好，等我儿子长大了，他要是喜欢打球，我就把这个馆传给他，要是不喜欢，我就把它改成社区的运动中心，免费给大家用。”
求存”这两个字，听起来很沉重，但是放在体育行业里，反而有一种特别的韧性，那些资本吹出来的泡沫被戳破之后，剩下的都是真正热爱体育、愿意扎根下来做事情的人，这些人就是中国体育的底盘，这个底盘长出来了，中国体育才能真正健康地往前走。
对于每一个草根体育人来说,最高级的竞技从来都不是在赛场上拿多少冠军，而是在生活的赛场上，扛过最难的日子，把自己热爱的事情变成能吃饭的手艺，还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活下去，就总有开出花来的那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