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路过楼下张叔的小卖部,远远就看见他踩着梯子往墙上贴新海报,米白色的墙面上已经贴满了从2002年韩日世界杯到2023年女篮世界杯的老海报,新贴的那张是巴黎奥运会的宣传画,五个憨态可掬的弗里吉挨着领奖台笑,张叔贴完了还伸手抹了抹海报边角,回头看见我就喊:“丫头,等奥运会开了来我这看球啊,绿豆汤免费!”看着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我突然就想起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那天,零下几度的天,小卖部门口挤了三十多个人,捧着热奶茶盯着那块不大的电视,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欢呼声震得旁边树上的雪都往下掉,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总说世界大赛是体坛最高殿堂,是属于顶级运动员的盛会,但其实它的温度,早就落到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那些没被镜头对准的人,也是世界大赛的一部分
我们聊起世界大赛,第一反应总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国歌、金灿灿的奖牌,是破纪录的瞬间,是冠军的眼泪,但你仔细想想,支撑起一场世界大赛的,从来都不只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几个人。
2022年我去成都看世乒赛团体赛,在场馆外碰到了一个叫乐乐的12岁小球童,她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脚腕上贴着膏药,蹲在台阶上啃面包,我问她脚怎么了,她不好意思地笑,说每天要站6个小时,来回跑着捡球,昨天不小心扭了一下,但是不敢请假,怕错过看樊振东打球的机会,她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打乒乓球,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国家队,这次当球童是她攒了半年的奖状跟爸妈换来的名额,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往场馆赶,晚上回去还要练一个小时的发球,那天中国队夺冠的时候,我在观众席上看见她站在场地边上,举着小国旗哭,脸上还沾着捡球蹭到的灰,可能没人会记得这场比赛里有个叫乐乐的小球童,但对于她来说,这几天站在赛场边的经历,可能就是支撑她未来十年练球的底气。
我印象特别深的还有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的哥伦比亚选手卡洛斯·安德烈斯·金塔纳,他参加越野滑雪男子15公里传统技术赛,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线,比冠军慢了足足16分钟,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他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而后他抬起头,对着全场的掌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拿了冠军还开心,作为一个来自热带国家的选手,哥伦比亚全年平均气温在25度以上,连雪都少见,为了练滑雪,他每天在健身房的模拟滑雪机上练4个小时,打了三份零工凑训练费和参赛路费,连滑雪板都是别人赞助的旧板子,有人问他滑倒数第一来参赛有什么意义,他说:“我的国家没有雪,但我有滑雪的梦想,能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我就已经赢了。”那天我在现场,周围的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鼓了快一分钟,我旁边的阿姨手里的国旗都挥歪了,嘴里念叨着“这娃太不容易了”。
还有去年女篮世界杯决赛上受伤的武桐桐,她突破的时候被对手撞到,十字韧带断裂,被抬下场的时候还撑着身子问队医:“我们赢了吗?”那场比赛中国队最终拿了亚军,没有站到最高领奖台上,但是武桐桐坐在轮椅上举着银牌笑的照片,比很多冠军的领奖照还让人印象深刻,我一直觉得,世界大赛的内核从来不是造神,而是把所有热爱的人的期待凑到一块,冠军是塔顶的光,但托着这个塔的,是成千上万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默默付出的工作人员、甚至是屏幕前熬夜看球的普通人,没有这些人,世界大赛不过是一场冰冷的竞技表演,根本不可能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世界大赛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情绪出口
很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世界大赛了,说大家都忙着刷短视频、搞钱,没有耐心看完整场比赛,但我身边的情况恰恰相反,每次有重要的世界大赛,朋友圈都会被刷屏,大家会为了一个判罚争得面红耳赤,会为了一个进球欢呼到吵醒邻居,也会为了运动员的失误掉眼泪,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看世界大赛哪里是看比赛啊,明明是找个光明正大的情绪出口。
还是说回楼下的张叔,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狂热的足球迷,儿子小张从小就被他送去练足球,目标就是进国家队踢世界杯,小张也争气,15岁就进了省队的青训营,眼看着就要踢上职业联赛,结果16岁那年踢青超联赛的时候被人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踢职业比赛,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那之后小张就退役了,去做了快递员,父子俩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张叔觉得对不起儿子,不该逼他走踢球的路,小张觉得自己对不起爸爸的期待,连家都很少回,俩人碰面连话都不说几句。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张叔把电视搬到了小卖部门口,免费提供凳子和绿豆汤,小张每天送完快递就站在人群最后面看,也不进来,决赛那天阿根廷夺冠,张叔喝了点酒,回头看见站在后面哭的小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爸以前逼你逼太狠了,你能喜欢踢球就比什么都强,拿不拿冠军有什么要紧的。”小张当时就抱着张叔哭出了声,俩人憋了快十年的疙瘩,就因为一场世界杯的决赛解开了,现在小张每周都组织小区里的足球爱好者踢友谊赛,还拉了个50多人的群,上次跟隔壁小区打比赛拿了冠军,奖杯就摆在张叔小卖部的收银台旁边,比墙上那些世界大赛的海报还显眼。
我同事小孟去年女足世界杯的时候刚失恋,加上项目黄了被公司裁员,连着半个月躲在出租屋里哭,连门都不肯出,后来她朋友拉着她一起看中国女足的比赛,看着姑娘们在场上拼到腿抽筋还在跑,看着0:2落后的时候还在拼命追分,她那天突然就给我发消息说:“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爬起来再跑呗,女足输了都能再拼,我这点事算什么啊。”后来她重新找了工作,现在每天下班都去家附近的公园跑五公里,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她上周还跟我说,等巴黎奥运会的时候,要请我去张叔的小卖部一起看女足的比赛。
我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我上初中,全班凑钱买了个小电视放在教室后面,上课的时候都偷偷瞄着屏幕,刘翔退赛那天,全班好多人都哭了,我们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没关系,刘翔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们要接受别人的不完美,也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后来看男篮打西班牙,虽然加时赛输了,但是我们全班喊加油喊到嗓子都哑了,放学的时候大家勾着肩走在路上,虽然输了比赛,但是每个人都觉得特别痛快,那时候我就觉得,世界大赛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它能把完全陌生的人的情绪连在一起,不管你是学生还是上班族,不管你有钱没钱,只要你盯着同一块屏幕,为同一个目标揪心、欢呼,那种归属感是平时很难找到的,很多人说现在世界大赛的“功利味”越来越重,大家都只看金牌数,只算经济账,但实际上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我们看世界大赛,看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比分,是自己的情绪投射,是把生活里的不甘、期待、热血,都放到那90分钟、那1000米的赛道里,跟着运动员一起活一次最淋漓的人生。
世界大赛的意义,从来都是走下赛场之后才开始的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办一届世界大赛花几百亿,不如把钱拿来搞民生,这种说法其实就是把世界大赛的意义看窄了,世界大赛从来不是一场办了就散的热闹,它的影响会延续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悄悄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就拿2008年北京奥运会来说,我家楼下以前是一片堆满垃圾的荒地,奥运会之后政府把那块地改造成了全民健身广场,建了篮球场、羽毛球场,还有一整套健身器材,到现在15年了,每天早上都有大爷大妈在那打太极、跳广场舞,下午有小孩学轮滑,晚上有年轻人打篮球,每天至少有几百人在那活动,整个国家因为08年奥运掀起的健身热,带动的全民健身意识提升,还有基础健身设施的普及,这些带来的长期健康收益,是多少钱都算不出来的,我爸以前是个连楼都懒得下的人,08年看了奥运会的乒乓球比赛之后,天天拉着我妈去广场打乒乓球,现在快70岁了,身体还特别硬朗,每年体检什么毛病都没有,他总说这是08年奥运会给他带来的福气。
2022年北京冬奥会办完之后,冰雪运动再也不是北方人的专属了,我广州的朋友跟我说,他们那现在开了好几个室内滑雪场,周末带小孩去滑雪的人排大队,以前大家觉得滑雪是高端运动,一次要花好几百,现在团购票几十块钱就能玩一下午,普通人也能消费得起,苏翊鸣拿了冬奥金牌之后,好多小孩都跑去学单板,我上周去本地的滑雪场,看到好多10岁左右的小孩滑得特别溜,教练跟我说,以前整个雪场一年才收几十个小孩学员,现在一个月就能收上百个,好多家长都说,就是看了冬奥会的比赛,才愿意让孩子来学滑雪的。
还有去年卡塔尔世界杯之后,我住的城市多了好几个免费的社会足球场,以前想踢球得开车20分钟找收费场地,现在楼下走路十分钟就能踢,小张跟我说,他们那个足球群里现在还有好多家长带着小孩来踢球,有几个小孩踢得特别好,已经被送去青训营了,说不定再过个十年,就能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看见他们,你看,这些都是世界大赛留下来的礼物,它可能不是一块金牌,也不是破了什么纪录,但是它是一颗种子,种到每个看了比赛的人心里,可能是一个小孩从此有了想当运动员的梦想,可能是一个中年人从此捡起了丢了十几年的运动习惯,可能是一个城市从此多了一群愿意为了热爱奔赴的人,这些价值,是多少金牌都换不来的。
前几天我又去张叔的小卖部买水,看见小张正带着几个小孩在门口颠球,张叔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笑,收银台上的那个业余比赛的奖杯擦得亮闪闪的,旁边还摆着一摞准备奥运会的时候免费发的小国旗,我问张叔这次奥运会准备看点什么比赛,他说首先要看乒乓球,然后看女足,还要看110米栏,“我就爱看中国人在赛场上跑,看着就痛快”。
看着他们爷俩的样子,我突然就明白了,世界大赛从来都不是远在天边的盛会,它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它的光不仅照在领奖台上,也照在每个为热爱奔跑的普通人身上,照在每个深夜为比赛欢呼的客厅里,照在每个我们愿意为了更好的自己再拼一次的瞬间,只要你心里还有那份对热爱的执念,你就永远是世界大赛里,属于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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