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山东寿光做群众体育调研的差,当地球友拍着我肩膀说“来都来了,不去靠哥的球场打一场,等于白来”,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城郊那片爬着爬山虎的仓库门口,一个穿藏蓝色旧运动服、肚子有点圆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个小伙子缠脚踝绷带,脖子上挂的铜哨子晃来晃去,那就是靠哥,本名张靠,今年42岁,在寿光的草根篮球圈,他的名字比CBA球星还好使。
我跟着球友进场的时候,靠哥抬头扔过来两瓶冰矿泉水,露出一口被烟渍熏得有点黄的牙:“外地来的兄弟?随便打,场地不滑,受伤了我这有碘伏创可贴。”那天下午我在场上打了两个小时,脚扭了一次,靠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给我喷云南白药的功夫,我听他讲完了自己和这片球场的故事,也终于懂了为什么整个寿光打球的人,提起“靠哥”两个字都要竖个大拇指。
货车轱辘上碾出来的篮球梦,摔过的跤都成了垫脚石
靠哥的篮球梦,是在货车的副驾驶座上攒出来的,20岁出头的时候他跑长途货运,山东、河北、江苏三省来回跑,每次路过有篮球场的地方,都要踩一脚刹车多看两分钟,那时候他随身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一双磨破了边的篮球鞋,只要卸货的地方附近有野球场,不管多累都要上去打半小时。 我听过最扯也最动人的一件事是2008年冬天,他拉了一车蔬菜送到淄博,卸货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天上下着小雪,路边的野球场上还有一群学生在打球,他连外套都没脱,穿着秋裤和劳保鞋就上去凑局,打了不到十分钟就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那时候货运单催得紧,他愣是咬着牙开了三个小时车回寿光,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还是他媳妇用剪刀把鞋帮剪开的。 养伤的那一个月,靠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我跑了这么多年货运,钱没挣多少,打球的瘾倒是越来越大,寿光这么大,怎么就没有个像样的、给普通人打球的地方?那时候寿光的公共球场只有老体育场那两个半场,冬天冻得要死夏天晒得冒油,去晚了根本抢不到位置。 “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整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球场。”靠哥挠着头笑的时候,我能看到他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是当年跑货运的时候急刹车撞的。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五年了,见过太多人把“热爱”两个字挂在嘴边当流量密码,但是靠哥的热爱不一样,他的热爱是在货车轱辘上碾出来的,是零下三度穿着秋裤打球冻出来的,是崴了脚硬撑着开三百公里路疼出来的,我一直觉得,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起点,你愿意为了它多等半小时、多疼三天、多攒三年钱,这份热爱就比任何商业包装出来的情怀都值钱。
摆了三年水摊才攒出的半场,他比谁都懂草根球员的难
靠哥的第一片球场,是卖了三年矿泉水攒出来的。 脚好之后他就把货车卖了,在老体育场的球场边上摆了个水摊,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冰的加五毛,那时候他的水摊和别人的不一样:冬天的矿泉水都是温的,他专门弄了个泡沫箱裹了三层棉絮捂着,怕打球的人喝凉的闹肚子;边上永远放着一个医药箱,创可贴、碘伏、云南白药、降温贴应有尽有,都是免费给人用的;碰到学生来打球没带钱,他直接递水说“先喝,下次再说”,从来没记过账。 那三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摊,晚上十点多最后一波打球的人走了他才收摊,一个月挣的钱除了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买药,剩下的全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卡的密码是他第一次打野球赢了比赛的日期,2015年冬天,他拿着攒的八万块钱,租了城郊那片闲置的仓库地皮,自己买材料、找工人,花了半个月时间搭出来第一个半场,地面铺的是最便宜的塑胶,篮架是从二手市场淘的,他自己刷了三遍蓝色的漆。 球场刚开的时候免费,谁来都能打,后来因为要交房租,才定了五块钱一个人随便打,学生半价,残疾人、环卫工人免费,我问他这么便宜能挣回来钱吗?靠哥给我算了一笔账:“去年一年房租三万,水电一万,加上维护的钱,满打满算花了五万,我去年收门票加卖水挣了五万二,剩下两千给我媳妇买了个金戒指,这不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小伙子过来借创可贴,说刚才抢篮板的时候把手擦破了,靠哥一边给他贴创可贴一边念叨:“你上次眼镜碎了我给你拿的两百块钱配眼镜,你妈昨天非要给我送一筐白菜,我都说了不用,都是小事。”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伙子是寿光一中的学生,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喜欢打球但是舍不得买球鞋,靠哥今年年初把自己儿子没穿几次的新球鞋给了他,还跟他说“考去潍坊上大学,我给你出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很多人说草根体育的土壤差,没有钱没有资源,但是我在靠哥的球场里才明白:所谓的土壤,从来不是钱堆出来的,是靠这些懂普通人难处的人,一块砖一块瓦铺出来的,你不用给这些草根球员提供什么天价的装备,只要有个平整的场地、有瓶温乎的水、受伤了有人递个创可贴,他们就愿意在球场上跑一下午,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
办了八届的“草根杯”没奖金,来打的人却挤破了头
从2016年开始,靠哥每年秋天都要办一届“草根杯”篮球赛,到今年已经是第八届了,这个比赛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是每人一套定制球服加全年免费进场的卡,亚军是半年卡,季军是季度卡,但是每年报名的人都挤破了头,今年32个参赛名额,开放报名当天一个小时就抢光了,最远的还有从东营开车两个小时过来报名的队伍。 去年的决赛我在现场看了,打决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是周边菜市场的菜农组的“蔬菜队”,另一支是外卖小哥组的“蓝骑士队”,比赛打到最后两分钟的时候,“蓝骑士队”的后卫小杨突然举了个手,跟裁判喊“等我十分钟!我有个奶茶单要超时了!”全场哄堂大笑,裁判直接给他停了表,他把球衣一脱塞给队友,拎着餐箱就往外跑,十分钟不到就喘着粗气跑回来了,后背的球衣湿得能拧出水。 刚上场第一个回合,他就接了队友的传球投了个空心三分,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蓝骑士队”以两分的差距输了比赛,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靠哥额外给小杨发了个“最佳拼搏奖”,奖品是一个全新的篮球,还有一年的免费奶茶卡——是靠哥自己掏腰包跟球场旁边的奶茶店买的。 靠哥办比赛有个规矩,所有参赛的球员,他都要自己掏腰包买意外险,这么多年下来光保险钱就花了快三万,去年有个工地的工人打球的时候摔骨折了,保险报了之后,靠哥自己买了两箱牛奶、一千块钱的营养费去看人家,那个工人后来伤好了之后,带着工地上二十多个兄弟都来靠哥的球场打球,现在那个工地的“搬砖队”,还是每年“草根杯”的常客。 我见过太多商业赛事,动辄几十万的奖金,全程直播到处宣传,但是球员打完比赛就散了,谁也不认识谁,但是靠哥的比赛不一样,你能在球场上看到卖菜的大叔跟高中学生对位,看到外卖小哥跟老师抢篮板,看到平时在生活里沉默寡言的普通人,投进绝杀的时候抱着队友又跳又喊,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拿奖金,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你平时送外卖被客户骂,在工地上扛钢筋累得直不起腰,在菜市场卖菜被人砍价,但是你在球场上投进绝杀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MVP,这就是草根体育最值钱的地方。
有人说他傻不挣钱,他说这钱我挣得踏实
去年有个做网红孵化的公司找过靠哥,说要把他的球场包装成“寿光网红篮球打卡点”,门票涨到39块钱一个人,还要搞直播带货卖运动装备,一年保底能挣五十万,利润对半分,靠哥当场就给拒绝了,对方说他傻,放着钱不挣,他跟人家说:“我这球场开了快十年,来打球的都是跟着我摆水摊的时候就一起玩的兄弟,39块钱够他们买三天的矿泉水,够他们家孩子吃两顿麦当劳,我要是涨这个价,我对不起这帮人。” 今年夏天寿光热得离谱,连续半个月温度超过38度,靠哥自己掏了八千块钱,在球场边上装了三个大工业风扇,还每天熬两大桶绿豆汤放在场边,免费给打球的人喝,有人给他算账,说你光风扇的电费一个月就要多花两千,绿豆汤的钱也不少,这不是赔本买卖吗?靠哥说:“你看那帮小伙子打完球喝一碗绿豆汤,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这比我多赚两千块钱开心多了。” 靠哥的儿子今年16岁,也爱打球,现在放假就在球场帮忙看摊,给人捡球、送水,球技比靠哥好多了,能扣篮,我问靠哥有没有想过让儿子走职业路线?靠哥摇了摇头说:“我没那么大的期望,我就想着他能像我一样,这辈子有个喜欢的事儿,有一帮能一起流汗的朋友,碰到难事了想想在球场上拼的那股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靠哥送我到门口,跟我说他今年打算再攒点钱,把旁边那片空地也租下来,再建一个半场,再装个灯光,以后晚上也能打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个刚拿到新篮球的小孩。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体育明星,见过太多造价不菲的体育场馆,但是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上,而在这些小县城的野球场上,在靠哥这样的普通人手里,他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拿过什么奖杯,甚至现在跳起来连篮筐都摸不到,但是他就是寿光所有草根篮球爱好者的“守灯人”,只要他的球场亮着灯,就有地方让这帮爱打球的普通人跑一跑、跳一跳,把生活里的压力都顺着汗水流出去。 你要是哪天去寿光,随便找个野球场问一句“靠哥的球场在哪”,所有人都能给你指对路,毕竟在寿光打球的人都知道,找靠哥,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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