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4月挤在波士顿马拉松终点线的人群里等基普乔格冲线,我可能永远不会对“科尔比”这个普通的名字印象这么深,那天风很大,赛道两旁的观众举着牌子喊得声嘶力竭,我举着相机的手冻得发僵,本来以为要等的只有那个破了无数纪录的肯尼亚老头,没想到先戳中我泪点的,是个穿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背心、瘦得颧骨突出的白人小伙。 他冲线的时候一瘸一拐,脸上全是汗和眼泪,接过工作人员递的奖牌之后,第一时间抱着路边一个穿汽修工制服的中年男人哭,胸前的号码布上印着他的名字:Colby Carter,科尔比·卡特,那年23岁,是2023年波马男子业余组的冠军,完赛成绩2小时19分47秒,比很多职业选手的成绩还要好。 后来我在赛后采访区拦住他,跟他聊了两个多小时,才知道这个站在领奖台上笑的男孩,17岁那年就被医生断言:“这辈子别想跑超过3公里,否则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17岁的X光片,曾是他的“跑步死刑判决书”
科尔比的家在俄亥俄州一个只有2000多人口的小镇,爸爸开了一家只有两个工位的汽修厂,妈妈在镇上唯一的超市当收银员,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二,小镇上没什么娱乐设施,镇中心唯一的运动场是30年前修的,沥青跑道裂得坑坑洼洼,夏天正午踩上去能烫掉鞋底的胶,那是科尔比从小到大待得最多的地方。 “我从8岁开始每天放学都去跑5圈,那时候也没什么目标,就是觉得跑起来的时候风往耳朵里灌,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科尔比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能进州越野队,然后去跑波士顿马拉松——这个梦想是他爸给的,他爸年轻的时候也爱跑步,后来因为修车间歇性腰伤断了训练,家里的旧DVD机里存了十几张波马的比赛录像,父子俩没事就窝在沙发上看。 17岁那年的区越野预选赛,是科尔比离州队最近的一次,只要跑进前3就能拿到晋级名额,他说那天起跑的时候状态特别好,跑到第4公里的时候还在第一梯队,然后突然就觉得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有人拿着锤子往我骨头上砸,每抬一次腿都疼得浑身冒冷汗”,他咬着牙冲过终点线,刚拿到第三名的成绩牌就栽倒在了地上,被救护车直接拉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爸妈坐在诊室门口沉默了很久:双侧胫骨应力性骨折,伴随严重的慢性骨膜炎,医生说他的骨头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坏死迹象,如果再进行长跑这类剧烈运动,最坏的结果是终身跛行。 我见过科尔比手机里存的那张17岁的X光片,两根胫骨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像被摔过的玻璃,他说拿到结果的那天,他把自己所有的跑鞋都扔到了车库的垃圾桶里,把贴在房间墙上的波马海报撕得稀碎,整整两个星期没出过家门,“我觉得我这辈子最爱的东西就这么没了,努力了这么久,一下子全成了笑话”。 他爸没劝他,只是趁他睡觉的时候,把垃圾桶里那双鞋尖磨破了的旧跑鞋捡了回来,用擦车的布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他的床头,旁边留了一张字条:“我修了20年车,断了的零件只要愿意补,总能接着用,哪怕跑起来没以前快,总比放在那里锈了强。” 那张字条现在还夹在科尔比的训练日记里,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从100米到半马,他走了整整3年
康复的过程比科尔比想象的难一万倍,医生一开始只允许他慢走,每次不能超过100米,他拄着拐在家门口的跑道上挪,100米要歇两次,走完全身都是汗,那时候镇上的人都认识他,有人见了他就摇头:“多好的孩子,可惜再也跑不了了。” 他没说话,只是咬着牙一天天加量,从100米到200米,从1公里到3公里,过了整整一年,他才敢尝试着慢跑,第一次跑100米的时候,小腿疼得他蹲在地上缓了十分钟,“疼也没关系,至少我还能跑”。 他的训练日记我翻了几页,字歪歪扭扭的,记得全是碎碎的小事: 2019年3月12日,今天跑了300米,腿有点酸,但是没疼到睡不着,比上周多了100米,挺好。 2019年10月5日,今天下雨,跑道滑,摔了一跤,腿疼了一晚上,没关系,明天少跑点。 2020年4月18日,今天参加镇上的5公里公益跑,拿了第17名,冲线的时候哭了,比当年拿区第三还开心。 2021年11月21日,第一次跑半马,1小时29分,我做到了。 整整3年,他没有参加过任何大型比赛,就在小镇的破跑道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他爸怕他受伤,每次都拿着保温杯在旁边等着,跑够量了就给他递热可可,跑完了给他用红花油揉腿。 我问他有没有过想放弃的时候,他笑,说怎么没有,有一次冬天跑的时候腿又疼了,他坐在跑道边哭,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折腾,“但我抬头就看见我爸站在远处等着我,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我就想,再试试吧,万一呢?” 我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16岁就能跑全马进230的天才少年我也遇见过,但科尔比是最让我动容的一个,很多人总说“天赋是体育的入场券”,但我始终觉得,对于普通人来说,韧性才是你能走多远的核心密码,我们总喜欢盯着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天才,羡慕他们生来就有的运动基因,但却忘了,大部分人连“坚持到底”这四个字都做不到,你觉得跑100米疼,你就放弃了,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再撑一撑,是不是就能跑完5公里,跑完半马,甚至站在波马的领奖台上。
那瓶小孩递的冰水,是我见过波马赛道上最暖的风景
2023年是科尔比第一次有资格参加波马,他为了这个参赛资格,准备了整整两年,他说站在起点的时候,他腿都在抖,“我10岁的时候跟我爸在DVD里看波马,那时候觉得这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梦,没想到我真的站在这里了”。 波马的“心碎坡”是出了名的虐,连续4公里的上坡,很多职业选手跑在这里都要掉速,科尔比跑到30公里的时候,旧伤突然犯了,小腿的疼跟17岁那年预选赛的疼一模一样,他步子越来越慢,甚至已经走到了路边,准备退赛。 就在这个时候,路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蹦着喊他的名字,牌子上写着:“科尔比,我认识你!你是摔断了腿还在跑的哥哥!你加油!”小孩举着一瓶冰水递给他,手冻得通红。 科尔比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突然就哭了,他说那时候他脑子里全是17岁那年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全是他爸放在他床头的那双旧跑鞋,全是这三年来一步步挪的日子,“我就想,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就算爬,也要爬到终点”。 他咬着牙接着跑,疼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掐自己的胳膊,最后冲线的时候,他的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掐印,成绩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敢信:2小时19分47秒,男子业余组第一名,比很多注册职业选手的成绩还要快。 我那天在终点线旁边,还碰到了一个68岁的老太太,她左腿装着假肢,刚完赛,坐在路边拉伸,她跟我说她20岁的时候出车祸截了肢,50岁才开始练习用假肢跑步,这是她第三次跑波马,“小伙子你看,哪有什么不可能的啊?你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多抬几次腿,不就跨过去了吗?” 那天的风很大,但我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一瘸一拐的科尔比抱着他爸哭,看着装着假肢的老太太笑着跟观众挥手,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爱马拉松,爱体育,它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的光环,而是每一个普通人,哪怕带着伤,哪怕比别人慢,也愿意朝着终点一步步跑的韧劲。
别让“你不行”,堵死你所有的路
我上个月刷到科尔比的社交动态,他回了自己的高中,给校越野队的小孩们做分享,他把17岁那年的X光片打印出来挂在教室的墙上,跟小孩们说:“这曾经是医生给我的‘死刑判决书’,但现在它是我的军功章,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想告诉你们我有多厉害,我是想告诉你们,别信别人说的‘你不行’,你行不行,只有你自己试过才算数。” 这段时间我总能在后台收到很多读者的留言,有人说“我体重180斤,想跑步但是别人都笑我,我肯定跑不了”,有人说“我30岁了才开始学游泳,肯定比不过那些从小练的,算了吧”,还有人说“我没运动天赋,健身肯定练不出效果,白费功夫”。 每次看到这些留言我都想起科尔比,想起那个装假肢的老太太,想起我那个花了两年时间从180斤减到140斤、完赛了北马的朋友,我那个朋友刚开始跑步的时候,跑1公里就要歇三次,喘得像个拉风箱,身边所有人都笑他“别折腾了,你不是那块料”,但他没理,每天晚上绕着小区跑,跑了整整两年,去年跟我一起站在北马的起点,顺利完赛了全马,冲线的时候他也哭了,说“原来我真的可以”。 你看,我们很多时候的“不行”,都不是真的不行,是别人给你贴的标签,是你自己给自己设的限制,医生说科尔比不能跑超过3公里,他跑了全马还拿了冠军;所有人都觉得截肢的人跑不了马拉松,68岁的老太太跑了三次波马;所有人都觉得180斤的胖子跑不了全马,我朋友做到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始终坚信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游戏,它是给每一个不服输的普通人的礼物,你不需要跑得比别人快,不需要跳得比别人高,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100米,多坚持1分钟,你就已经赢了。 科尔比现在已经辞了原来的超市售货员的工作,在小镇上开了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专门教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跑步,他的训练营门口贴了一句话:“你脚底下的每一步,都算数。” 是啊,你脚底下的每一步,你流过的每一滴汗,你咬着牙熬过去的每一段难走的路,都算数,那些曾经折断过你骨头的伤,那些别人对你说过的“你不行”,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只要你没认输,最终都会变成你往上走的阶梯,托着你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就像科尔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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