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年去加州做交换生的时候，住家的地下室是我对“美式体育氛围”最初的具象化记忆：墙上贴满了49人队从80年代到2019年的夺冠海报，旧沙发的扶手上磨出了两个手柄形状的印子，地毯上还有半干的可乐渍——头天晚上住家的父亲汤姆和16岁的儿子杰米刚打完麦登20的赌局，汤姆输了之后气得把手里的可乐往旁边一放，洒了小半地毯，那天杰米举着手柄站在沙发上喊“我就知道你敢在四档强打我就抄截”的时候，汤姆翻了个白眼从柜子里翻出一盘插在NES游戏机上的旧卡带，撇着嘴说“你小子玩的这花里胡哨的版本算什么，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玩第一版麦登，连个球员头像都没有，照样虐你叔伯们”。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麦登”这两个字根本不是个简单的游戏IP,它是刻在北美几代人DNA里的橄榄球图腾。
从解说席到游戏卡带：麦登的名字怎么成了橄榄球的第二图腾
很多年轻玩家现在玩麦登橄榄球，可能都不知道“麦登”原本是个活生生的人，约翰·麦登的人生前半段是标准的橄榄球传奇：20出头当橄榄球教练，32岁就成了奥克兰突袭者的主教练，带队10年胜率超过75%，拿过超级碗冠军，42岁因为心脏问题退役之后转做解说，一口沙哑的大嗓门、直白又搞笑的解说风格，成了70到90年代美国人看NFL比赛的标配记忆。 1984年EA找他合作做橄榄球游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你们做的那些7人制的简化橄榄球游戏，根本就是在糊弄人，橄榄球就是得11个人上场，有锋线有接球手有四分卫，少一个人都不对。”当时EA本来想做个简化版的掌机游戏，降低门槛好卖，结果麦登硬扛了三年，说不符合真实规则就不准用他的名字，直到1988年第一版《约翰·麦登橄榄球》发售，真的做了完整的11人制阵容，甚至把当时NFL的所有战术手册都搬进了游戏里，他才点头同意。 我住家的汤姆就是第一批买这款游戏的玩家，他跟我说，那时候他刚上高中，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得起这盘卡带，周末就叫上一帮同学来家里玩，“那时候游戏里的球员连个脸都没有，就是一堆不同颜色的像素块，但是我们能玩一整个通宵，就靠麦登给游戏录的解说音频，就觉得自己真的在打超级碗”，他现在还保留着那盘卡带的说明书，扉页上还有约翰·麦登印的一句话：“我做这个游戏，就是想让没机会穿上 pads（橄榄球护具）的孩子，也能懂橄榄球到底怎么玩。” 我一直觉得，麦登和其他体育游戏最大的区别，从诞生那天就定了：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做个“好玩的游戏”，而是为了做个“能让更多人爱上橄榄球的载体”，现在很多人吐槽EA每年的麦登都是“换皮游戏”，只是更更新球员数据、调调评分就敢卖60美元，我也觉得EA有时候确实偷懒，但你不得不承认：如果你是个完全不懂橄榄球的新手，玩上10个小时麦登，你就能搞懂什么叫“一档十码”，什么叫“西海岸进攻”，什么叫“安全卫突袭”，比你看十场比赛的入门科普都管用，这就是麦登最初的意义：把高高在上的职业橄榄球,搬进每一个普通人的客厅。
你永远不知道玩麦登的人，能为了“真实”有多疯
麦登有个每年都能上北美热搜的传统：新赛季开赛前公布所有NFL球员的游戏评分，速度、力量、接球、传球、意识……几十个维度的评分，满分为99，每年能拿到99评分的球员不超过5个，这几乎成了比联盟官方最佳阵容还让球员在意的荣誉。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迈阿密海豚的外接手泰瑞克·希尔公布评分的时候速度给了97，他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发了自己40码冲刺跑4.27秒的视频，艾特EA的麦登开发组说“你们是不是没看过我跑赢防守后卫的录像？我要是速度不到99，全联盟就没人有资格到99”，最后开发组真的给他把速度调到了99，他还特意拍了个自己拿着手柄玩麦登的视频，用自己接球达阵之后跳舞庆祝，还有跑卫德里克·亨利，2021年评分的时候力量给了95，他直接拍了个自己扛着三个防守队员冲了20码达阵的集锦发给开发组，说“你们觉得我扛不动三个人？”，没过多久他的力量评分也升到了98。 最让我触动的是我住家的儿子杰米做的事，他是高中校队的外接手，当时麦登20有个自定义球队的功能，但是只收录了加州前20的高中橄榄球校队，他们学校排22，没在名单里，这小子拉了半个球队的人，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全校队50多个人的身高体重、40码冲刺成绩、卧推重量、甚至每个人擅长的路线、喜欢的达阵庆祝动作都整理成了几十页的文档，还给每个人拍了证件照，一起发给了EA的麦登社区运营团队，等了三个多月，EA真的把他们校队放进了更新的高中自定义名单里，我现在都记得那天杰米在地下室跳的快把天花板掀了，拿着手柄给远在大学打球的哥哥打视频电话，喊着“我们队进麦登了！你下次回来就能用我接球达阵了！”，那小子高兴的请我吃了整整一周的汉堡。 我那时候就觉得，麦登的“真实”从来不是开发组自己做出来的，是所有热爱橄榄球的玩家一起堆出来的，有人为了让自己家乡的半职业球队进游戏，整理了几年的比赛数据；有人把自己去世的父亲的参数做进游戏里，每次玩游戏都选他当自己的跑卫；还有人甚至把几十年前已经解散的球队的所有数据都复原，放进自定义名单里，就为了让自己的爷爷能再玩一次年轻时支持的球队，对这些人来说，麦登根本不是个游戏,是他们储存自己和橄榄球相关的所有记忆的硬盘。
麦登早就不是游戏，是跨代的社交货币
我前阵子在北美橄榄球论坛上看到个帖子，楼主是个32岁的纽约巨人队球迷，他说他爸爸2012年因为癌症去世，去世前最后一天，已经虚弱到坐不起来了，还拉着他的手说想再玩一把麦登，那天他用巨人队，他爸爸用爱国者队——2008年和2012年超级碗，巨人两次赢了爱国者，他爸爸一辈子都是爱国者的死忠，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见过爱国者在超级碗赢巨人，那天他故意在最后一分钟掉球，让他爸爸的爱国者队达阵赢了比赛，他说“我爸赢了之后笑的特别开心，没过两个小时就走了，我这辈子都不后悔那场比赛故意输给他”，下面有几百条回复，全都是说自己和家人、朋友玩麦登的故事：有人说自己小时候和爸爸打赌，麦登赢了就能买新的橄榄球；有人说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和室友玩麦登，输了的要帮全宿舍带一个月的饭；还有人说自己和老婆第一次约会就是在家里玩麦登，现在儿子都5岁了，一家三口还经常一起玩。 麦登的魔力就在于，它是个能跨代的社交货币，你可以和你爷爷玩88年的老版麦登，也可以和你儿子玩最新的麦登24，甚至可以和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网友玩线上联机，只要你们都玩麦登，就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你可以吐槽今年的评分不合理，可以说哪个球员被低估了，可以聊你昨天用什么战术打了个80码的达阵，根本不需要特意找话题。 我认识上海一个打城市业余橄榄球联赛的朋友，他说2015年国内玩橄榄球的人特别少，一个城市凑不齐10个能打比赛的人，那时候大家就天天在麦登的线上房里联机，一边玩一边聊战术，慢慢的熟悉了之后就约着线下见面，凑钱买护具、租场地，从最开始的5v5，到后来的8v8，现在上海的业余联赛已经有12支球队了，最早的一批队员，全都是当初麦登联机房里认识的，他说“要是没有麦登，我们这帮人根本聚不到一起，可能到现在国内也没多少人真的懂橄榄球怎么打”。 很多人说EA年年卖换皮麦登是割韭菜，但我一直觉得，大家买的根本不是那个游戏光盘，而是一把能打开同好圈子的钥匙，你花60美元买的不是一堆数据，是能和你爸坐在一起打一下午游戏的理由，是能和远方的朋友联机聊天的由头，是能认识更多志同道合的爱好者的介质,这东西比游戏本身值钱多了。
离开的是麦登本人，留下来的是永远的热血
2021年12月，约翰·麦登去世，享年85岁，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NFL都降半旗哀悼，所有球队都在官媒发了悼念的内容，EA当天就给麦登22做了个纪念补丁，所有加载界面都换成了麦登的头像，还免费给所有玩家送了传奇版的麦登教练卡。 我那时候已经回国了，给汤姆发消息问他还好吗，他给我拍了个视频，视频里他把那盘1988年的旧卡带插在NES游戏机上，坐在地下室的旧沙发上玩，旁边放着杰米高中校队的橄榄球，他说“我昨天玩了一下午老版麦登，玩着玩着就哭了，我小时候第一次听橄榄球解说就是麦登的声音，第一次玩橄榄球游戏就是他做的，现在老头走了，感觉我半个青春都跟着走了”。 其实麦登本人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他生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就是个喜欢橄榄球的老头，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橄榄球有多好玩，就这么简单”，现在麦登24都已经发售了，加入了女子橄榄球联赛的内容，收录了更多高校球队，甚至还有VR模式，我前阵子试玩了一下VR版，戴上头盔的时候，耳边是几万球迷的呐喊，我站在赛场中央，面前是10个队友，对面是11个虎视眈眈的防守队员，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约翰·麦登当年为什么硬要做11人制的游戏：他想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有没有强壮的身体，有没有钱买护具，有没有机会站在真正的橄榄球赛场上，都能感受到这项运动最纯粹的魅力——那种和队友一起拼尽全力赢下比赛的热血，那种你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欢呼的快感，那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到最后一秒的感动。 “麦登”这两个字，早就不是一个人名，也不是一个游戏IP，它是汤姆柜子里那盘旧卡带，是杰米收到EA回复时的欢呼，是论坛里那个给爸爸放水的儿子，是上海那帮因为游戏聚在一起打比赛的爱好者，它是所有热爱橄榄球的人，共同的青春记忆。 我前阵子看杰米发的朋友圈，他现在已经进了大学的校队打外接手，放假回家的时候还是会和汤姆坐在地下室玩麦登，现在两个人玩的是麦登24，汤姆用49人，杰米用自己大学的球队，输了的人还是要洗一周的碗，你看，麦登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一直都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客厅里,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热血和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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