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的杭州拱墅区大关街道球馆,空调风裹着汗味往脸上扑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认出了曹栋,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红色23号训练服,左膝盖上的护具磨得起了球,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调整手腕姿势:“浩浩,手指要张开,别攥着球像攥个包子似的,对,往你左脚边拍,哎,这不就对了嘛。”被叫做浩浩的小男孩咧着嘴笑,脸上的汗混着刚吃的冰淇淋渍,花得像只小花猫,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跟邻居家大哥没两样的“孩子王”,12年前本来有机会站在CBA的赛场上。
从职业队后备到“孩子王”,他的选择没人理解
曹栋的篮球路走得顺了19年,16岁被浙江稠州青年队选中的时候,他是同批队员里身体素质最拔尖的那个,弹跳摸高3米5,三分球命中率稳定在40%以上,青年队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再熬一年,明年就送你去一队试训,好好打,未来能成浙江队的首发锋线。”
变故发生在2011年的全国青年联赛半决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膝盖,落地的瞬间听见“咔哒”一声,之后检查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养伤的半年里,队里给他批了长假,他闲得没事就家附近的社区野球场晃悠,也就是在那,他遇到了当时10岁的小宇。
小宇是安徽来杭州的务工人员子女,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小区做保洁,一家人挤在15平米的出租屋里,他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捡别人扔的漏气篮球在旁边拍,想报附近的篮球培训班,问了价格一年要两万四,爸妈不吃不喝两个月工资都凑不齐,曹栋那天看见小宇穿着破洞的球鞋,拍球拍得手掌通红,就上去教了他半小时基本动作,临走的时候小宇拉着他的衣角问:“叔叔,你明天还来教我吗?我把我妈做的梅干菜饼带给你吃。”
就是这句话让曹栋动了念头,他伤愈归队之后,队医明确告诉他,他的膝盖承受不了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就算勉强打上球,职业生涯最多也不会超过3年,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留在队里当助教,年薪20万;要么接受本地私立学校的邀请,当体育老师,年薪22万,还有寒暑假,但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辞职,在社区开公益篮球班,一节课收20块钱,低保户、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全免费。
“我爸当时把我的训练包都扔出门了,说我脑子坏掉了,供我打了10年球,最后跑去给小孩当免费教练。”曹栋挠着头笑,“以前的队友也说我傻,放着好好的职业路不走,去赚那三瓜两枣,但我当时就想啊,我打了这么多年球,知道篮球能给人带来什么,我不想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能碰得到。”
12年熬走3批合伙人,他把“破球场”变成了孩子的避风港
创业的苦比曹栋想象的多得多,一开始没有场地,他找社区居委会磨了半个月,把小区里废弃的旧车棚改成了临时球馆,地面坑坑洼洼,连个篮网都没有,他自己掏了8000块钱买地坪漆,蹲在地上刷了三天,手上沾的漆半个月都洗不掉,前三个月招生只招到了12个孩子,一半都是像小宇这样交不起学费的,他一分钱没要,自掏腰包给孩子买篮球、买队服。
中间也有人找他合伙做生意,说要把培训班做成高端品牌,一节课定价298,针对高收入家庭,还要把那些免费上课的穷孩子都清走,“别拉低我们的档次”,曹栋当场就把合作协议撕了,把人轰了出去,12年里前前后后走了3批合伙人,都是嫌他赚不到钱,“死脑筋”,他自己一个人撑着球馆,最穷的时候交不起房租,把自己当年打比赛拿的金牌都卖了。
但他的球馆,慢慢成了附近孩子们的“第二个家”,我在球馆采访的一下午,听到了太多故事:刚才那个练球的浩浩,之前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带他跑了好多医院,医生说最好多接触团体运动,来曹栋这练了半年,现在能主动跟队友传球,上个月打社区青少年联赛,他最后10秒投进了绝杀球,下来抱着曹栋哭了20分钟;14岁的女孩阿雅,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放学就到处乱跑,成绩排班级倒数,来练球之后曹栋每天给她补两个小时功课,现在她是学校女篮的队长,成绩也进了班级前10;当年那个蹲在球场边捡球的小宇,跟着曹栋练了8年,去年考上了浙江大学运动训练专业,放假就回球馆当助教,每个月把自己的生活费拿出一半,给球馆的孩子买训练器材。
曹栋的手机相册里存了3700多张孩子的照片,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着每个孩子的生日、过敏史、家里的情况:“阿雅对芒果过敏,浩浩不能喝冰的,小宇奶奶下个月要做手术,得给他批几天假回去帮忙”,冬天他提前半小时到球馆开暖气,夏天冰好绿豆汤等孩子来,家长下班晚接,他就带着孩子去门口的面馆吃牛肉面,这么多年下来,面馆老板都认识他的学员,看见穿球服的小孩就主动多浇一勺牛肉。
“体育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他的坚持打了多少人的脸
作为在体育行业跑了5年的记者,我太知道现在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是什么生态:随便一个篮球培训班,年卡动辄上万,主打“升学捷径”的精英训练营,一期收费十几万的都有,很多机构为了出成绩,逼着孩子每天练四五个小时,甚至改年龄参加低龄组比赛拿奖,就为了收更高的学费,体育早就变成了有钱人的奢侈品,普通家庭的孩子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曹栋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去年他带的“大关小候鸟队”去参加杭州市青少年篮球联赛,队员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队服是本地超市赞助的,印着超市的logo,鞋子很多都是曹栋自己掏钱买的,最后这群孩子一路打进了决赛,赢了某私立学校的精英队——那支队伍的孩子,穿的都是限量款球鞋,光训练费一年就要花十几万,输了球的对方家长不服,围着裁判闹,说曹栋的队员都是“野路子”,动作不规范,赢了也不光彩。
曹栋当时站在领奖台上,拿着话筒就怼了回去:“篮球从来不分什么野路子正规路子,敢跑敢抢敢拼的就是好路子,我这些孩子每天练一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要写作业要帮家里干活,你们的孩子每天练四个小时,还有私教一对一,输了球不找找自己的问题,说我们是野路子?我看是你们把篮球想复杂了,打球嘛,开心就好,赢了当然好,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天他带着孩子去吃火锅,花了2000多,是他半个月的工资,孩子们举着饮料杯碰杯的视频,他现在还存在手机里,没事就翻出来看。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喊着要扩大体育人口,要发展全民健身,要让更多孩子爱上运动,但如果所有的体育培训都往高端走,把普通家庭的孩子拦在门外,那所谓的体育人口,永远都是少数人的游戏,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是中国体育的脸面,但曹栋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成千上万的曹栋在社区、在县城、在农村给孩子递篮球,再好的苗子也会被埋没,再宏伟的体育规划也落不了地。
曹栋给我算过一笔账:12年他教过的孩子有2100多个,其中327个是全免费的贫困家庭孩子,有7个孩子走了专业路线进了省队、大学校队,剩下的孩子,不一定会打职业,但都爱上了打球,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就去球场上跑两圈,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发泄情绪的爱好,这就够了。“我当年没打上CBA确实遗憾,但我现在带的孩子里,说不定以后能出个国家队球员,就算出不了,他们能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想让更多孩子摸到篮球的光
现在的曹栋,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了,社区给他申请了体育扶持资金,球馆从原来的1个变成了2个,还有好多退役的运动员主动来当志愿者,他去年刚结婚,妻子是附近小学的语文老师,是以前的学员家长介绍的,特别支持他的工作,周末还会来球馆给孩子辅导功课,他现在还开了免费的家长篮球课,周末让家长跟着孩子一起打球,好多以前总玩手机的家长,现在都成了球友,亲子关系也好了很多。
他现在一年收入也就10万左右,比当年私立学校开的工资还低,但他特别知足:“我每天看着这帮孩子在球场上跑,笑得那么开心,我就觉得我做的事值,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想当什么道德模范,我就是喜欢篮球,喜欢小孩,我觉得能让更多普通孩子摸到篮球,就挺好的。”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球馆的灯亮了起来,孩子们围着曹栋要跟他单挑,他故意放水,让每个孩子都能在他头上投进一个球,球馆里的笑声快把屋顶掀翻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满是汗的脸上,落在曹栋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上,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篮球的光从来不会只照有钱人,只要你愿意伸手,就能摸得到。”
其实中国体育的光,也从来不是只照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身上,它也照在曹栋这样的普通人身上,照在每个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孩子身上,我们不需要每个打篮球的孩子都去打职业,也不需要每个练体育的人都去拿冠军,只要有更多像曹栋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孩子递个球,愿意给普通家庭的孩子开一扇门,我们的体育,才真的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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