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东莞出差,约了高中就一起打球的发小阿凯吃宵夜，他站在城中村的村口等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要放在前几年，他身上永远是广东宏远的队服，要么是9号易建联，要么是10号赵睿，手机壳是宏远的logo，连钥匙扣都是夺冠时的纪念款。 那天他租的小出租屋里，以前贴满整面墙的夺冠海报、球员签名照都被撕了，只剩墙上几个发黄的胶印，桌子上摆着半罐喝剩的珠江啤酒，手机亮着，屏幕上是赵睿转会新疆的官宣公告，他挠挠头笑：“前几天收拾房子，觉得看着闹心，就都撕了。” 我坐下来开了罐啤酒，和他碰了一下，没说话，我们俩追了宏远快12年，从2011年我刚上高中，两个人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张盗版的夺冠光碟，反复看到碟片花掉，到2019年宏远拿第九冠，我们俩在大学门口的烧烤摊喝了三箱冰啤，光着膀子喊“宏远总冠军”，邻桌的辽宁球迷还过来碰杯，说“今年你们实至名归，明年我们干回来”，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支拿过11次CBA总冠军的队伍，会像我们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青春一样，永远热热闹闹地站在球场上。 直到那些曾经并肩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我们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些以为不会变的东西，早就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时候，慢慢分崩离析了。
10冠王的裂痕，从2022年那个夏天开始漏风
很多宏远的老球迷都对2022年的CBA总决赛耿耿于怀。 那是易建联跟腱断裂复出后的第一个完整赛季，队伍里还有周鹏、赵睿、胡明轩、徐杰的“黑白矮”后场，杜锋的“五上五下”战术把整个联赛打得措手不及，赛季初所有人都觉得，宏远的12冠稳了。 我当时刚换了新工作，加班加到凌晨两点，还躲在公司的楼梯间看半决赛的回放，看到赵睿带着脚伤砍下27分，拍着胸脯和队友说“有我在”，我在楼梯间差点喊出来，怕吵醒值班的保安，捂嘴憋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给阿凯发消息，说今年咱们肯定能拿冠军，等夺冠了我飞东莞，咱们去宏远主场门口合影。 结果总决赛打辽宁，0比4输得干脆利落，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屏幕里易建联低着头走出球场，周鹏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个人都没说话，那天阿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球场边上坐了俩小时，刚打完球的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喊着“辽宁总冠军”，他第一次没上去和人掰扯。 当时我们都以为，输了就输了，明年再来就是了，毕竟这么多年，宏远不是没输过，跌得再惨都能爬回来。 谁知道那是这群人最后一次以完整的冠军班底打总决赛。 休赛期第一个消息爆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上班，同事喊我：“哎，你家周鹏转会深圳了。”我以为他开玩笑，拿起手机刷新闻，看到周鹏发的长文，说“在宏远待了18年，是时候换个地方了”，我盯着屏幕愣了五分钟，手里的咖啡洒了一键盘都没发现。 周鹏是谁啊？是从青年队就跟着宏远走的老队长，是当年和易建联、朱芳雨、王仕鹏一起拿过7冠的“老臣”，是每次队伍输了第一个站出来揽责任，赢了第一个夸队友的人，我们以前看球的时候总说，只要周鹏还在场上，宏远的魂就还在。 后来的事情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2023年夏天，赵睿官宣转会新疆，那个以前每次赛后采访都拽拽地说“我们宏远从来不怕对抗”的小伙子，穿着新疆的队服出现在发布会上，说“感谢宏远这么多年的培养”，同年8月，易建联官宣退役，他站在退役仪式的台上，笑着说“奔跑了21年的篮球少年，要跑向新的赛场了”，我和阿凯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就听见对方时不时吸鼻子的声音。 再后来，任骏飞退居二线，曾经的“十一冠王”班底，只剩杜锋站在教练席上，还有胡明轩和徐杰两个小孩扛着队伍往前走，去年的季后赛，宏远首轮就被淘汰，我刷到球迷拍的视频，杜锋站在球员通道门口，看着队员一个个走过来，拍了拍每个人的后背，什么都没说，鬓角的白头发比两年前多了一半。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职业体育本来就是生意，人员流动再正常不过，球迷没必要这么玻璃心，我当时在那条评论下面敲了半天字，最后又删掉了。 你没在18岁的时候，和最好的朋友挤在食堂的电视机前面，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撞到天花板；你没在刚毕业拿着3000块工资的时候，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一张宏远总决赛的门票，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车去现场看球；你没在失恋最难熬的时候，一遍遍看易建联带伤上场的剪辑，告诉自己再撑一撑就过去了，你永远不会懂，这些球员不是你眼里的“商品”，是我们那段滚烫的青春里，最鲜活的坐标。 分崩的哪里是一个冠军班底啊，是我们那些年对着屏幕喊过的加油，攒钱买过的球衣，熬了无数个夜看的比赛，突然就找不到归处了。
分崩的从来不是成绩，是我们以为不会变的信仰锚点
前阵子我回家,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碰到了以前经常一起组队的老李和老张。 老李今年42岁，以前是宏远的死忠，每次打球必穿宏远的队服，打半场休息的时候，永远是第一个带头聊CBA的，宏远赢了他请所有人喝冰红茶，输了他就骂裁判骂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 那天他穿了个普通的运动T恤，坐在场边扇扇子，我坐过去和他聊天，问他最近看CBA了吗？宏远最近赢了几场球，徐杰打得特别好。 他摆了摆手笑：“早就不看了，儿子今年上初中，周末要送他去补奥数补英语，哪有空看球啊，再说现在队里的人我都认不全了，看了也觉得没意思，不如在家陪孩子写作业。” 旁边的老张接话：“我现在也就刷抖音看看路人王，那些小孩扣篮可有意思，CBA现在打得温温吞吞的，以前认识的球员都走光了，没什么盼头。” 我抬头看球场上，以前那个每次打球都穿易建联11号球衣的大学生，现在穿了件湖人的23号詹姆斯球衣，跑起来的时候球衣飘起来，我突然就觉得有点难过。 以前这个球场，一半的人都穿宏远的队服，打半场分组的时候，穿9号的一组，穿10号的一组，输了的买水，赢了的吹牛，每次都闹到球场关灯才走，现在那些队服都不见了，再也没有人一进球场就喊“今天宏远赢了，我手感肯定好”。 我之前看到一个网友的评论，特别戳心：“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还看球，宏远就还是那个宏远，我就还没长大，现在他们都走了，我才反应过来，我早就不是那个逃晚自习去看球的高中生了。” 是啊，我们为什么对一支队伍的“分崩”这么意难平？说到底，我们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几个冠军，是这支队伍陪我们走过的那段日子啊。 2013年我高考失利，复读的那一年，唯一的娱乐就是每周日下午看半个小时的CBA集锦，看着易建联带着队伍赢球，我就告诉自己，再熬半年，考上大学就能去现场看球了。 2016年阿凯和女朋友谈恋爱，第一次约会就带人家去看宏远的热身赛，他说要让女朋友知道，他这辈子最爱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她，一个是宏远，2021年宏远拿第11冠的时候，他本来准备在夺冠那天和女朋友求婚，戒指都买好了，结果女朋友和他说，她要回老家工作，两个人不合适，分手吧。 那天他抱着我哭，说“我以前以为，只要宏远一直赢，我想要的东西都能拿到，现在怎么都没了呢”。 你看，我们对一支队伍的热爱，从来都和我们自己的人生绑在一起，那些赢球的晚上，那些输球的遗憾，那些和朋友一起喝着啤酒吹牛逼的日子，那些咬着牙撑过去的难捱时刻，都和这支队伍的名字绑在一起。 现在这支队伍散了，就好像你以前藏了很多年的日记本，突然被人撕碎了撒在风里，你捡得回几张碎片，却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故事了。 那些说我们矫情的人不会懂，这支队伍不是什么“商业IP”，是我们普通人庸常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信仰锚点，它在那里，你就觉得你以前的那些热血、那些冲动、那些不计后果的热爱，都还在，它散了，你就不得不承认，哦，原来我的青春真的过去了。
承认分崩的意难平，才是对热爱最基本的尊重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宏远现在培养新人也挺好的，你们这些老球迷怎么就揪着过去不放”。 我特别不喜欢这种“要向前看”的论调，凭什么啊？我追了10多年的队伍，熟悉的球员一个个走了，我难过怎么了？我意难平怎么了？我凭什么要逼着自己“释然”啊？ 热爱本来就不是什么理性的东西，如果看球都要讲什么“利益最大化”“人员流动很正常”，那我不如去看财报，看什么篮球啊？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夺冠的时候，我朋友圈里好多人哭，有个朋友追了梅西16年，说他从初中就看梅西踢世界杯，每次梅西输了他都跟着哭，这次终于夺冠了，他在酒吧里喝到胃出血进医院，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刷梅西夺冠的视频。 也有人说他矫情，说“梅西夺冠关你什么事，又不给你分钱”，但你说，他真的是为了梅西哭吗？他是为了自己16年的青春，为了那些熬夜看球的日子，为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期盼终于有了结果啊。 我之前在宏远的球迷群里，看到一个老球迷说，他今年58岁了，从宏远建队就开始看，以前和儿子一起看，现在儿子出国工作了，以前的球员也都退役的退役，转会的转会，他现在看球，连解说提到的球员名字都认不全，但每次宏远打比赛，他还是会开着电视，哪怕不看，也要听个声音。 他说：“我不是不想接受新队员，我就是舍不得以前那些日子，我承认我念旧，我承认我意难平，这有什么丢人的？” 是啊，这有什么丢人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理性，都在权衡利弊，都在告诉自己“要向前看”，总要有那么一件事，允许你情绪化，允许你念旧，允许你为了一些已经失去的东西难过吧？ 我到现在家里还堆着以前买的宏远的旧球衣、旧海报、夺冠的纪念徽章，我妈上次收拾房子说要给我扔了，我说不行，我要留着，以后我有孩子了，我要给他讲，你爸以前年轻的时候，追过一支特别厉害的队伍，他们拿过11个总冠军，有个叫易建联的球员，特别厉害，带着队伍赢了好多球。 我不需要逼着自己“向前看”，我就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对这个分崩离析的冠军班底意难平，我想念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这才是我对那段热爱最基本的尊重。
分崩之后，总有人攥着碎片重新出发
这次在东莞,我和阿凯吃完宵夜，他带我去了他现在做志愿者的社区篮球场，周末有好多小朋友在那里练球，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6岁，一个个穿着蓝色的训练服，背后印着四个红色的字：“宏远少年”。 阿凯现在是这个社区篮球班的志愿者教练，周末没什么事就过来带小朋友练球，他站在球场边上，喊着“跑位！注意联防！”，和当年杜锋在场上喊战术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说，去年易建联退役的时候，他难过了好长时间，班也不想上，球也不想打，后来社区招篮球志愿者，他就报名了。“老的那帮人散了就散了呗，我教这些小孩打球，教他们当年宏远的战术，告诉他们以前有一群人打球特别拼，特别团结，那这些东西就不算失传对吧？” 上次他带的这群小朋友打东莞市的社区少儿篮球比赛，拿了U10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一群小孩站在台上，集体比了个当年宏远夺冠时的手势，阿凯站在台下，拍视频拍得手都抖了。 他给我看视频，笑着说：“你看，总有人记得的对吧？” 我突然就释然了很多。 是啊，哪有什么永远不会散的队伍啊？NBA的公牛王朝散了，湖人的OK组合散了，巴萨的梦三队也散了，但那些故事永远有人记得，那些精神永远有人传承。 我前阵子看宏远的比赛，看到徐杰带伤上场，砍下30分，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进队的时候，鹏哥（周鹏）、易哥（易建联）都告诉我，宏远的人，永远不能认输，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你看，那些我们以为跟着班底散了的东西，其实早就刻在每个进过宏远的球员骨子里了。 那天我从东莞走的时候，阿凯送我到高铁站，我看到他的手机屏保，还是2019年宏远拿第九冠的时候的全家福，所有球员站在一起，举着冠军鼎，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他挠挠头笑：“撕了海报，总不能把回忆也删了对吧？等下次宏远再拿冠军，我还是买好啤酒，等你过来喝。” 我点点头，和他拥抱了一下，车开的时候我刷到一个宏远球迷剪的视频，配文是：“有人散了，有人还在走，我们的热爱永远不会散。” 是啊，分崩的是阵容，是时光，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但那些攥在手里的热爱，那些烫在心上的记忆，从来都不会碎，你看，球场上的灯还亮着，总有人还在跑，总有人还在为了赢拼尽全力，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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