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去年10月刚好在秘鲁库斯科的圣谷徒步,大概率会碰到蹲在路边举着相机嗷嗷叫的我——当时我眼前的缓坡上,十几个穿着彩色羊毛披肩的安第斯人,正追着个拳头大的毛茸茸羊驼毛球上下翻飞,没有标准球门,没有裁判的刺耳哨声,甚至连场地边界都只是用石灰随手画的两个圈,所有人却跑得满头大汗,连旁边山坡上闲逛的羊驼都凑过来瞅热闹,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斯卡罗这么有意思的运动。
我在安第斯山脚下,第一次见识到斯卡罗的魔力
我那次去秘鲁本来是做南美民间体育文化调研,刚好赶上当地太阳节的预热活动,当地向导跟我说河边有个“本地人都爱的球赛”,我本来以为是民间足球赛,扛着相机就过去了,到了才发现完全不一样。
参赛的两队,一队是来自库斯科市区的大学生,平均年龄才22岁,个个穿着潮牌运动鞋,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看得人羡慕;另一队是附近山村的村民,平均年龄得有45岁,不少人还穿着沾着泥点的胶鞋,领头的大叔鬓角都白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豪尔赫,那年已经52岁了,我一开始笃定年轻人稳赢:毕竟体力好,还经常踢足球,结果开场10分钟就被村民队进了两个球。
后来我才摸清楚斯卡罗的规则:场地是长50米的缓坡,两端各画一个直径3米的圈作为得分区,只要把用羊驼毛缝的斯卡罗球用除了手之外的任何部位送进对方的圈里就算得分,没有越位,没有犯规(只要不故意伤人),最关键的是,所有的跑动、传球、射门都要在坡地上完成,对平衡感和核心力量的要求比平地足球高了不止一个量级,那些村民天天在山路上跑上跑下种土豆、放羊驼,坡地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跑起来比走平地还稳,那些市区的年轻人跑个10分钟就开始喘,脚底下动不动打滑。
我印象最深的是下半场快结束的时候,豪尔赫抢球的时候踩在小石子上崴了脚,当时就疼得坐在地上,脚踝肿得老高,我赶紧把包里的云南白药递过去,他笑着摆了摆手,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几片干古柯叶嚼碎了敷在脚上,绑了个布条就又冲回了场上,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借着下坡的冲劲跳起来用胸口把球顶进了对方的得分区,场边围观的当地人全都站起来吹口哨、喊他的名字,几个小孩冲上去把他举了起来。
散场的时候我给他递了瓶冰镇的运动饮料,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跟我聊天,说这个运动他们祖辈从印加帝国时期就开始玩了,最早是祭祀太阳神的仪式,赢了的队伍能把斯卡罗球献到太阳神殿里,祈求来年土豆丰收、羊驼多生崽。“我爸爸的爸爸的爸爸,就会做斯卡罗球,一个球用羊驼毛缝好,能玩十几年,我从小就跟着我爸在山坡上踢,那时候可不敢让外面的人看见。”豪尔赫晃了晃手里的球,阳光照在羊驼毛上,暖乎乎的。
三百年浮沉:斯卡罗差一点就消失在殖民史里
我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斯卡罗的历史确实比很多人想象的要久:考古学家在印加帝国的遗址里,就挖出过距今700多年的斯卡罗球,还有刻着 people playing scaro 的石壁壁画,但是西班牙殖民者来到南美之后,觉得斯卡罗是“异教徒的野蛮活动”,专门下了禁令,只要发现有人玩斯卡罗,就要罚款甚至关监狱,当地人没办法,只能偷偷跑到深山里玩,连球都不敢做的太显眼,外面缝上旧布,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布团。
豪尔赫跟我说,他爷爷那辈玩斯卡罗,都是半夜约着跑到海拔4000多米的山里,月亮亮的时候就能踢,踢到天快亮了再下山,“我爷爷说有一次他们正踢着呢,碰到了巡逻的西班牙士兵,所有人抱着球往山里跑,跑了两个多小时才甩掉,有个人的鞋都跑丢了,脚被石头划得全是血,还抱着球不肯撒手”。
就这么偷偷摸摸传了三百年,直到2018年,秘鲁几个大学的体育系学生去山里调研,发现了这个还在当地人里流传的运动,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才慢慢被更多人知道,2019年,秘鲁正式把斯卡罗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2023年泛美运动会,斯卡罗第一次作为表演项目登上了国际赛场,豪尔赫作为民间代表去开了球,他说站在赛场里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爷爷要是能看到这一天,肯定要哭的。”
其实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很多人总说体育的传承要靠官方推广、要靠商业化运作,但是斯卡罗的故事告诉我,真正有生命力的运动,从来不是靠外力推出来的,是普通老百姓用过日子的执念攒下来的:你禁得了明面的比赛,禁不了山里的月光,禁不了小孩偷偷拿着羊驼毛团往坡上扔的快乐,这些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热爱,才是一项运动能走几百年的根本。
走出安第斯:斯卡罗为什么能圈粉全球年轻人?
我本来以为斯卡罗就只是南美本地人玩的小众运动,直到今年年初刷抖音的时候,刷到了重庆的跑酷博主小宇发的视频:他在重庆照母山的缓坡上,拿着个和豪尔赫手里一模一样的羊驼毛球,正带着球从坡上往下冲,一个飞跳把球送进了地上画的圈里,配文是“中国第一场斯卡罗民间赛,有没有来玩的?”
我私聊了小宇才知道,他去年刷TikTok的时候看到了斯卡罗的比赛视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我本来就是玩跑酷的,天天在坡坡上跑,这个运动简直就是为重庆量身定做的啊!”他特意找秘鲁的代购买了个手工斯卡罗球,自己先玩了半个月,摔了好几个屁股蹲,拍了条吐槽的视频发抖音,没想到一下子火了,播放量过了200万,评论区全是喊着要一起玩的人。
现在小宇建的斯卡罗爱好者群已经有2000多人了,全国各地都有爱好者,重庆、贵阳、杭州这些多坡地的城市,几乎每个周末都有线下的民间赛,我上个月去重庆参加了他们的一次活动,现场有十几岁的中学生,有带着孩子来的家长,还有几个从贵州特意开车过来的爱好者,最小的玩家才6岁,摔了好几次,爬起来拍拍裤子又接着追球,脸跑得红扑扑的,他妈妈跟我说:“以前周末就宅在家里玩手机,喊他出门运动比什么都难,现在每周五就开始问我什么时候去玩斯卡罗,这两个月身体素质好多了,感冒都少了。”
我也下场玩了半小时,斯卡罗球是用羊驼毛缝的,软乎乎的,砸在身上一点都不疼,规则也简单,玩起来没有足球那么多限制,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跑累了就坐在坡上歇会,吹吹风跟大家聊聊天,特别放松,小宇跟我说,现在国内已经有工厂开始做平价的斯卡罗球了,几十块钱一个,不用再找代购花几百块钱买,“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明年能办个全国性的斯卡罗比赛,让更多人知道这个运动”。
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两年小众运动火了一波又一波,飞盘、腰旗橄榄球火的时候到处都是人玩,现在热度退了,很少有人再提,为什么斯卡罗反而能慢慢攒下这么多爱好者?说白了就是三点:第一是门槛低,不需要专业场地,有个缓坡就能玩,球也便宜,几十块钱就能玩好久;第二是足够好玩,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不管你会不会踢球会不会跑酷,都能上场跑两圈,没有胜负压力,快乐最重要;第三是它的文化属性足够特别,不是商家造出来的网红运动,是传了几百年的民间运动,玩的时候自带一种“我发现了宝藏”的新鲜感。
我一直有个观点:现在体育行业总想着造新IP、搞新消费,动不动就喊着要做“下一个飞盘”,其实根本不用挖空心思造新东西,那些藏在世界各地民间的、已经传了成百上千年的传统运动,只要稍微做点现代化的适配,把规则改得更适合当下的生活节奏,比随便造个网红运动的生命力强多了。
斯卡罗的启示: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国民小众运动”?
看着斯卡罗慢慢在全球火起来,我其实特别羡慕,因为我们国家也有好多特别有意思的传统民间体育:侗族的抢花炮、彝族的摔跤、苗族的划龙舟,还有蹴鞠,哪一个不是有上千年的历史,玩起来也有意思,但为什么就是破不了圈?
我之前去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看过抢花炮比赛,现场特别燃,几百个壮汉抢一个花炮,跑的跳的都有,比橄榄球还刺激,但是网上搜相关的视频,播放量最高的也才几万,评论区全是本地人,很少有外地的年轻人知道这个运动,我跟当地的非遗传承人聊,他说也想推广,但是不知道怎么推,总觉得“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改了规则就不正宗了”,所以现在的抢花炮比赛还是按照几百年前的规则来,一场比赛要踢两三个小时,没有接触过的人根本看不懂,也不愿意玩。
你看斯卡罗是怎么改的?以前传统的斯卡罗比赛一场要踢两个小时,现在官方的民间赛改成了20分钟一节,踢两节,中间休息10分钟,刚好符合现在年轻人的运动节奏;以前规定只能用脚踢,现在改成除了手之外什么部位都能用,大家可以玩出各种花活,空翻传球、头顶射门,拍出来的视频特别好看,短视频平台上随便发一条就有几万播放,秘鲁的斯卡罗协会里,一半的成员都是95后,规则都是大家一起商量着改的,只要不丢核心的玩法,怎么好玩怎么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传统体育推广老是陷入一个误区:总想着“端着”,生怕改了一点就对不起老祖宗,上来就给年轻人讲“这个有一千年历史,你要尊重它”,但是年轻人首先要觉得好玩,才会愿意去了解背后的文化啊,要是一个运动玩起来又麻烦又累,规则还看不懂,谁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它的历史?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抱着古董放在博物馆里落灰,是要让它活在当下,活在普通人的周末生活里,活在小孩追着球跑的笑声里,那才是真的传下去了。
前几天我收到了豪尔赫给我发的视频,他带着村里的小孩在山坡上踢斯卡罗,里面还有几个去旅游的中国游客,跟着跑的浑身是汗,笑得特别开心,豪尔赫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斯卡罗能进奥运会当表演项目,“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安第斯山的人,也有自己的球,也有自己的快乐”。
其实这就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啊,从来不是金牌,不是动辄上亿的商业合同,是不管你来自什么国家、说什么语言、多大年纪,都能在一个球里找到最简单的快乐,斯卡罗走了三百年,从安第斯山的深夜里,走到了世界的聚光灯下,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就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拿着球往坡上跑的那份热爱而已,而我们的传统运动,缺的也从来不是历史,只是愿意把它拿出来,改得好玩一点,让更多年轻人能摸到它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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