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偶然刷到跑友的朋友圈,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把「马拉松」和「哈马丹」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在我过去的认知里,哈马丹只是中学世界史课本里一个遥远的名字:是米底王国的都城埃克巴坦那,是丝绸之路上商贾往来的重镇,是藏在伊朗高原西部、被崇山峻岭包裹着的千年古都,直到去年6月,我背着跑步装备落地哈马丹国际机场,踩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土地上,才发现这座城市比史书里写的鲜活一万倍。
出发前:我曾以为这座古城只有泛黄的史书词条
决定去跑哈马丹半马其实是一时冲动,那天刷到跑友阿凯的朋友圈,配图是他穿着跑步背心站在土黄色的古城墙下,手里举着一碗冰蓝色的玫瑰露,配文写着「哈马丹的补给站居然有鲜榨石榴汁,我一路吃下来胖了三斤」,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三分钟,立刻去搜了哈马丹半马的报名信息,赶在报名截止前最后一天提交了资料。 出发前身边不少朋友劝我:「伊朗不安全吧?你一个人去跑马行不行啊?」说实话我也有点打鼓,特意提前查了半个月的攻略,还往背包里塞了好几个急救包,甚至带了十张印有中文和波斯语的求助小卡片,但刚下飞机我就把这些顾虑打消了大半:海关工作人员看到我参赛证明上的半马标识,盖完章特意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加油」,还主动给我指了机场门口的赛事接驳车点;接驳车的司机是个留着小胡子的大叔,知道我是从中国来的跑者,一路上不停给我指窗外的景点:「那个是哈马丹最老的巴扎,明天跑完可以去买玫瑰露!那个是我们的古城遗址,赛道会从旁边经过!」 我住的酒店离起点只有五百米,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听说我是来跑马的,特意给我升级了朝向赛道的房间,还塞给我一小袋本地的开心果:「这个比你带的能量胶好吃,跑的时候可以揣两个。」我站在酒店的阳台上往下看,街道上已经挂起了赛事的彩旗,不少穿着参赛服的跑者在路边散步,有本地的老人拎着菜篮子路过,还会主动和他们招手打招呼,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哈马丹不是课本里冷冰冰的地名,是个飘着玫瑰香和馕饼香气的、活生生的城市。
发枪那一刻:脚下的跑道每一寸都叠着三千年的脚印
比赛当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哈马丹海拔1800多米,比昆明还要高一点,刚出门的时候还有点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是走到起点的时候,现场的氛围瞬间把那点冷意冲没了:有穿着传统波斯长袍的大爷背着水袋要跑全程,有一家三口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参赛服跑家庭组,还有几个留着长头发的年轻小伙子,拿着传统乐器塔尔琴在起点旁边弹唱,欢快的旋律听得人忍不住蹦跶。 发枪前我站在B区,旁边站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看到我胸前的中国国旗贴纸,主动用英语和我打招呼,她叫扎赫拉,是德黑兰大学体育系的学生,这是她第三次来跑哈马丹半马:「我外婆家就在哈马丹,我小时候经常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跑,现在跑马拉松,相当于把小时候跑过的路再走一遍。」 发枪枪响的那一刻,我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跑,刚跑出去两公里就路过了埃克巴坦那古城遗址,土黄色的城墙残垣在太阳底下泛着暖光,旁边的志愿者举着彩色的牌子,上面用波斯语、英语、中文三种语言写着:「你现在跑过的地方,是2700年前米底国王的宫殿旧址。」我抬头看向那片遗址,风卷着沙粒吹过,好像真的能听到千年前商队的驼铃声,那一瞬间突然有点鼻酸:我跑过国内大大小小二十多场马拉松,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有历史」是什么感觉。 跑到5公里补给站的时候我直接愣住了:国内的补给站大多是矿泉水、能量胶、香蕉,哈马丹的补给站摆得像个小集市:刚烤好的馕饼切得整整齐齐,鲜榨的石榴汁装在玻璃杯子里,还有冰好的玫瑰露、装在小纸袋子里的开心果,甚至还有大妈端着盘子给跑者递本地的特色甜点库纳法,我拿了一杯玫瑰露喝,甜丝丝的玫瑰香裹着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比我带的任何运动饮料都要好喝。 跑到10公里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个我后来一直记到现在的老爷爷:他站在赛道旁边的台阶上,留着雪白色的长胡子,穿着藏青色的传统长袍,手里端着一个铜壶,给路过的跑者挨个倒玫瑰露,我停下来接水的时候,他盯着我胸前的国旗看了两秒,笑着说了句「中国,朋友」,我突然想起背包里揣的故宫书签,赶紧掏出来递给他,他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攥着书签给我塞了满满一手的开心果:「哈马丹的,好吃。」我把开心果揣在跑步腰包里,接下来的路程跑几步就掏出来吃一个,香得不行。
跑过市井巷口:体育从来都是打破隔阂的最好语言
哈马丹半马的赛道是半开放的,后半程会穿过老城区的巷口,路边全是出来看热闹的居民:有光着脚的小孩子举着自己画的画给跑者加油,画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跑者和太阳;有开馕店的老板把刚烤好的馕切成小块,站在店门口递,看到跑者接了就笑得特别开心;还有几个阿姨坐在家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织着毛衣,看到有人跑过就抬头喊加油。 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突然岔气了,扶着腰蹲在路边喘气,刚想掏腰包里的盐丸,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个盐丸给我,给我盐丸的大哥叫穆罕默德,是哈马丹本地的医生,这是他第五次跑哈马丹半马,他陪着我慢走了两分钟,一边走一边和我聊天,说他2019年的时候去广州参加过广马,特别喜欢广州的早茶,虾饺和烧卖他现在想起来还馋:「我本来今年还想去跑上马的,但是工作太忙没抢到名额,明年一定要去。」我们加了社交账号,他说等我下次再来哈马丹,他带我去吃本地最正宗的炖羊肉。 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举着一个画着长城的小旗子站在路边,看到我就拼命晃旗子,用仅会的几句中文喊「你好!加油!」我跑过去和他击了个掌,他妈妈站在旁边笑着给我解释,说这孩子最近在幼儿园学了关于中国的知识,知道有中国的跑者来参赛,特意提前画了这个旗子,在路边等了快一个小时就为了给中国跑者加油,我把身上带的中国结小挂件摘下来给了小男孩,他攥着小挂件蹦了半天,连我跑远了还在后面挥手。 那时候我突然有个特别强烈的感受:很多时候我们聊起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隔阂,总觉得要靠多么宏大的交流才能打破,但其实根本不用,你不需要会说波斯语,不需要懂多少波斯文化,你穿着跑步服站在赛道上,一个微笑、一个击掌、一句哪怕发音不标准的「加油」,就足够拉进两个人的距离,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竞技本身,是它能把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凑到一起,没有身份的差别,没有文化的隔阂,大家都是喜欢跑步的普通人而已。
冲线之后:我终于懂了哈马丹把马拉松刻进城市基因的原因
我最终的完赛成绩是2小时17分,比我平时的PB慢了15分钟,但是我一点都不遗憾,甚至觉得这是我跑过的最开心的一场马拉松,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我挂完赛奖牌,还塞给我一个完赛包,我打开一看,除了常规的补给,还有一小瓶本地的玫瑰精油、一包开心果,还有一张小学生手写的小卡片,上面画着波斯猫和长城,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来哈马丹」。 后来和赛事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聊天我才知道,哈马丹是伊朗最早举办城市马拉松的地方,2019年第一次办的时候,只有不到2000人参加,其中外国跑者还不到100人,到2023年我参赛的这一届,已经有来自42个国家的8000多名跑者报名,组委会的人说,哈马丹是伊朗最古老的城市,有古城遗址、有世界上最大的水溶洞阿里萨德尔溶洞、有最好的玫瑰和开心果,但是之前因为知名度不高,很少有外国游客来,办马拉松就是想让更多人亲自来看看哈马丹是什么样子的,「你看,你们跑完之后都会留下来玩几天,回去之后还会给朋友推荐,比我们花多少钱打广告都有用。」 我确实在哈马丹多待了三天,跟着扎赫拉去逛了老巴扎,买了十几瓶玫瑰露带回去给朋友,去吃了穆罕默德推荐的炖羊肉,软烂的羊肉裹着香料的香气,配着刚烤好的馕,我一顿吃了两大块;我还特意去看了那个给我倒玫瑰露的老爷爷,他的小店就在老城区的巷口,卖了四十多年的玫瑰露,看到我去特别开心,给我装了满满两大瓶,说什么都不肯收钱。 作为一个跑了八年马的体育写作者,我一直很反对现在很多人把马拉松当成「刷PB的工具」「发朋友圈的素材」,好像跑马拉松不进2小时就不值得跑,不去跑北上广的金牌赛事就不够有面子,但哈马丹半马让我重新想起了我第一次跑马的初心:跑步本身的意义从来都不是速度和成绩,是你在路上遇到的人、看到的风景、感受到的不同文化的温度,你为了刷PB闷头往前冲,错过的是路边的玫瑰露,是给你加油的小朋友,是叠着三千年历史的古城墙,那才是真的亏大了。 现在我的奖牌墙上,哈马丹半马的奖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它的正面刻着埃克巴坦那的古城遗址,背面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边缘刻着波斯语的「哈马丹永远欢迎你」,每次朋友来我家看到这块奖牌,都会问我哈马丹是什么地方,我就会给他们讲那个玫瑰露老爷爷的故事,讲扎赫拉、讲穆罕默德、讲举着长城旗子的小朋友,我已经安利了十几个跑友报名今年的哈马丹半马,我和他们说:你一定要去一次,跑在赛道上的时候,风里都是玫瑰的香气,抬头能看到和三千年前一样的星光,那种感觉你在别的马拉松赛道上永远感受不到。 体育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是城市的名片,是文化交流的纽带,是普通人看世界的窗口,哈马丹这个藏在伊朗高原的千年古都,用一场马拉松让全世界看到了它的鲜活和热情,这就是体育最棒的地方:它不需要你说多么华丽的话,只需要你踏上赛道,就能感受到最真实的善意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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