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夏天回豫东老家郸城的时候，刚赶上麦收，公路两边的麦田黄得像铺了一地的太阳，风一吹就滚起层层麦浪，空气里全是新麦的甜香，我打车去县城西的公共体育场找朋友，刚走到篮球场边，就看见看门人张叔蹲在台阶上搓麦穗，手心一搓，麦壳吹走，一把饱满的麦粒就塞到了我手里：“刚收的，尝尝，甜得很。”那瞬间我突然就想起了《麦田里的守望者》里霍尔顿说的那句话：我就站在那破悬崖边上，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捉住他，张叔守了这个球场12年，总说自己是个“看场子的”，但在我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麦田捕手”,接住了无数普通人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运动梦。
球场边的“守灯人”：他守了12年灯光，也守了几百个少年的退路
张叔今年62，种了半辈子麦子，2011年县城建第一个公共灯光篮球场的时候，他刚把家里的12亩地转包给种粮大户，儿子儿媳去苏州打工了，他在家没事干，就应聘了球场管理员的岗位，一个月工资1800块，管开灯关门，打扫卫生。 那时候县城的孩子想打球，要么去学校蹭场地被保安赶，要么在路边的空地上画个篮筐，摔一跤就是一身泥，这个灯光球场刚建好的时候，每天场边都围满了人，张叔的门卫室不到10平米，墙上至今还贴着2012年第一次办县城篮球赛的海报，边角都磨破了，他也舍不得揭。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的小宇的故事，小宇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广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初中的时候天天逃学去打球，成绩一塌糊涂，他奶奶气得拿树枝抽他，说再打球就把他送去广州进厂打工，那天小宇抱着篮球躲在张叔的门卫室哭，张叔摸着他的头说“哭啥，打球又不是丢人的事，有天赋就好好练”。 第二天张叔骑着自己的电动三轮车，跑了20多里地去小宇家，跟他奶奶拍胸脯保证：“这孩子我看着呢，我找体校的老师教他打球，要是半年打不出名堂，我亲自把他送去进厂。”后来张叔托自己以前的学生，县体校的篮球教练免费教小宇打球，每天晚上球场关门了，他还陪着小宇加练一个小时，自己从家里带的煮鸡蛋，每次都分给小宇一个。 去年夏天小宇拿着郑州大学体育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来找张叔的时候，还带了自己打省青少年篮球赛得的铜牌，他把铜牌挂在张叔门卫室的墙上，旁边就是张叔自己挂的半串干麦穗，张叔说那是他当管理员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一天，比拿了奖金还高兴。 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办了多少场国际赛事，而是看最普通的老百姓能不能随便找到一个运动的地方，能不能没有压力地参与进去，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建场馆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要有张叔这样的人，他们愿意蹲下来，接住普通人那些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小爱好，给他们留一条退路，这些人没有高薪，没有光鲜的头衔,却是体育行业最扎实的毛细血管。
麦收杯篮球赛：打完这场球，我们再去收下一茬麦子
张叔守的这个球场，每年麦收结束之后都会办“麦收杯”篮球赛，到今年已经是第8届了，参赛的都是各个乡镇的农民队伍，球员有开收割机的个体户，有开挖掘机的师傅，有乡村小学的体育老师，还有刚高考完的学生，奖品也很实在：第一名奖500斤新麦、两台电动喷雾器，第二名奖300斤新麦、四套防晒服，第三名奖200斤新麦、一整箱灭蚊药。 去年我刚好赶上看决赛，是城郊乡队对石槽镇队，场边的观众坐得满满当当，有骑三轮车拉着全家来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刚收完麦子穿着布鞋、裤腿上还沾着麦秸的大叔，呐喊声快把球场的顶棚掀了，我旁边坐的大爷扛着锄头，喊得嗓子都哑了，我递给他一瓶水，他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我儿子在场上打后卫呢，刚才那个抢断帅吧？” 那场球我印象最深的是城郊乡队的38号李哥，他是开跨省收割机的，前一天还在安徽阜阳收麦子，听说队里进了决赛，连夜开了6个小时的车赶回来，下半场替补上场的时候，他的裤腿上还沾着安徽的麦秸，那天他手感热得发烫，上场15分钟投进了3个三分，最后城郊乡队以2分的优势赢了比赛，颁奖的时候李哥抱着500斤新麦的奖品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这比我收10亩麦子还开心”。 那天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有邻村的广场舞队来表演，大妈们穿着红色的演出服，跳得满头大汗，场边的观众拼命鼓掌，我站在太阳底下，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最近“村BA”“村超”能火遍全国了，很多人说这是流量密码，是营销噱头，但其实在很多县城和乡村，这样的赛事已经默默办了很多年了，它从来不是什么刻意打造的IP，是普通人刻在生活里的仪式感——就像收完麦子要吃顿好的，要凑在一起热闹热闹，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和吃饭、收麦、唠家常一样，就是生活本身。 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的“专业性”，说乡村篮球赛规则不规范，场地不标准，球员动作不专业，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很可笑，对于刚收完十几亩麦子、腰都直不起来的农民来说，能有个地方跑一跑，出一身汗，和老伙计们一起赢两袋麦子，这比任何专业赛事都有意义，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人快乐,不是吗？
被接住的不仅是篮球梦，还有普通人生活里的褶皱
张叔的门卫室墙上，除了小宇的铜牌、干麦穗，还有一张女子篮球队的合影，那是郸城县第一支民间女子篮球队，带队的姑娘叫阿雯，今年27岁，去年才从深圳辞职回老家。 我第一次见阿雯的时候，她穿着oversize的球衣，扎着高马尾，在球场上跑起来头发甩得飞快，投进三分的时候会比个大大的耶，完全看不出她去年还在深圳的出租屋里连着半个月不想出门，她跟我说，那时候在深圳做电商运营，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压力大到天天哭，去医院查出来中度抑郁，辞了职回老家，啥也不想干，就天天晚上溜去球场打球，那时候都十点多了，球场本来要关灯了，张叔每次看见她来，都特意多开四十分钟灯，也不催她，就坐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等她走了再锁门。 “那时候就觉得，投进一个球的那一秒，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好像我还能好好活下去。”阿雯说这话的时候，正给她开的体育用品店里的新篮球打气，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现在她的女子篮球队已经有22个队员了，有做老师的，有开奶茶店的，有在家带娃的宝妈，今年春天她们去周口市打民间篮球赛，还拿了二等奖，奖杯现在也摆在张叔的门卫室里。 还有个叫阿明的小伙子，22岁，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走路不方便，特别喜欢打乒乓球，以前没地方打球，只能在家对着墙打，张叔知道之后，把球场旁边的杂物间收拾了出来，擦干净，从县教体局申请了一张旧乒乓球桌，专门给阿明用，现在每天都有好多球友来陪他打球，阿明去年还考了乒乓球裁判证，今年县城残运会的时候，他还当裁判了。 我那阵子在县城待了半个月，每天都去球场打球，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刚失业的小伙子每天泡在球场，打了半个月球，重新找了工作；刚离婚的大姐天天来打羽毛球，后来和球友一起开了个花店；退休的王大爷以前高血压高血脂，每天来打太极，现在血压血脂都正常了。 我以前做体育行业报道，总喜欢写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写那些激动人心的破纪录瞬间，但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体育力量，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在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身上，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不是什么远大的梦想，是情绪的出口，是社交的纽带，是你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投进一个球的那一秒，你突然觉得自己还能行，而张叔这些“麦田捕手”们，接住的不是什么伟大的体育梦，是每个普通人生活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想要变好的小念头，那些皱巴巴的、需要被熨平的生活褶皱。
我们需要更多“麦田捕手”，接住每一个想要动起来的普通人
现在国家在推全民健身，我看到很多地方都在建新的体育场馆，搞各种各样的赛事活动，这当然是好事，但我也见过不少建得漂漂亮亮的场馆，收费贵得离谱，普通老百姓根本进不起，也见过不少所谓的“下沉赛事”，搞个开幕式拍几张照片就结束了，根本没人真的参与。 我始终觉得，体育要下沉，最缺的从来不是硬件，是愿意扎根在基层的“麦田捕手”们，是愿意把门槛放低，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的氛围，我们不需要每个县城都建能办国际赛事的体育馆，我们需要的是晚上十点半还愿意给想打球的姑娘多开半小时灯的管理员，是愿意给腿脚不便的小伙子收拾出一间乒乓球室的普通人，是愿意组织麦收杯篮球赛、把奖品设成新麦和喷雾器的基层体育工作者。 我小时候也是在县城长大的，那时候没有像样的球场，我们都是在学校旁边的空地上打球，地面坑坑洼洼的，摔一跤就是一身伤，那时候有个退休的王老师，天天带着我们打球，自己花钱给我们买篮球，买矿泉水，后来我考上了体育相关的专业，做了体育行业的写作者，其实就是被王老师接住了当初那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爱好。 现在每次回老家，看到球场亮着的灯光，看到满场跑的孩子，看到收完麦子来打球的农民，我都觉得特别感动，麦子一年一熟，那些在球场奔跑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但张叔这些“麦田捕手”们还在那里，灯光亮着，凉白开晾着，刚摘的黄瓜摆在门卫室的窗台上，等着下一个抱着篮球来的孩子，等着下一个收完麦子想来出出汗的农民，等着每一个想要动起来的普通人。 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体中心的领奖台上，在县城的灯光球场里，在收完麦子的晒谷场上，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汗水里，而这些站在生活的悬崖边，接住普通人小梦想的“麦田捕手”们,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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