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上周三傍晚路过老城西的旧厂房片区,肯定能听见一片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拍球声、叫好声,那片外墙上喷着歪歪扭扭“恩多”两个字的旧厂房,就是我们这群球友混了快十年的“秘密基地”,老板陈叔总说,当年给球场取名叫“恩多”,就是图个“感恩多、快乐多”的彩头,那时候他刚从工厂下岗,凑了五万块钱把闲置的冲压车间改造成了球场,本来只想混口饭吃,没想到一守就是12年,这12年里,恩多见过的故事,比职业联赛的领奖台动人一百倍。
穿30号球衣的张叔:52岁的“得分王”,把慢性病打没了
我第一次见张叔是四年前的夏天,那时候他是被儿子半架着走进恩多的,175的个子体重182斤,走路都喘,T恤领口被汗浸得发了黄,坐下来歇十分钟要擦三次汗,他儿子跟我们说,张叔之前是国企的货车司机,跑了二十多年长途,吃喝都在车上,熬出了高血压、糖尿病,去年还中过一次轻微的风,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运动,下次说不定就瘫了。
一开始张叔特别排斥打球,总说“我一把老骨头跟你们年轻人凑什么热闹”,第一次上场跑了三分钟就扶着膝盖蹲在场边吐,后来干脆每次来就坐在边线的长椅上看我们打,坐够一小时就走,我们总逗他是“恩多第一板凳球员”,上场不行,加油喊声最大,没想到他默默较上了劲,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到球场,先绕着场地慢走三圈,再站在罚球线投半小时篮,投不动了就歇两分钟再接着投,就这么练了半年,他第一次主动申请加入半场局,那天他投进了第一个三分球,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现在的张叔是恩多公认的“定点三分王”,体重降到了152斤,血压稳在130/80,打了十几年的胰岛素都停了,上个月我们办恩多内部联赛,他场均能拿12分,比好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得分还高,上周散场后我们一起喝冰啤酒,他举着瓶子跟我说:“之前我总觉得体育是电视里那些运动员的事,是年轻人蹦跶的事,跟我们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没关系,现在才知道,体育是给我们普通人续命的。”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网上总有人鼓吹“体育是贵族运动”,要请几千块钱的私教,要买限量款的球鞋,要去装修豪华的高端球馆,好像没这些东西就不配谈运动,但在恩多待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高,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哪怕是在破破烂烂的野球场投几个篮、跑两圈,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最本质的快乐,那些把体育包装成高端消费的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根到底扎在哪里。
16岁的脑瘫少年小宇:投进一个球就能获得全场欢呼
小宇是去年春天开始来恩多的,每次都是妈妈推着轮椅送他来,他右腿有先天性脑瘫,说话也不利索,第一次来的时候怯生生的,怀里抱着个磨掉皮的橡胶篮球,站在角落看我们打,看了整整一下午都不敢上前搭话,后来陈叔看见了,拿了个新球递给他,喊我们几个过去陪他投:“小孩想来玩就来,我们都让着点。”
他第一次把球投进篮筐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了五秒,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我们全场不管是正在打球的还是场边歇着的,都停下来给他鼓掌,扯着嗓子喊“好球!太厉害了!”,他妈妈站在边线那里抹眼泪,跟我们说小宇之前在家连门都不愿意出,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同学都不愿意跟他玩,上次在电视里看了篮球比赛,说想打球,她找了好几个商业球馆,人家要么怕他摔了担责任,要么嫌他动作慢影响其他人打球,只有恩多愿意收他。
现在小宇每周六上午都会准时来恩多,我们打球的时候都会刻意给他留机会,有时候故意漏防,让他投个篮,只要他一进球,全场不管是哪边的队员,都会停下来叫好,上个月我们办“恩多全明星赛”,还特意给他颁了个“最佳进步球员”的奖,他接过奖杯的时候,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能当球员。”全场的掌声响了快两分钟。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着他笑,突然就懂了什么叫真正的体育力量,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和金牌、纪录、输赢绑定在一起,好像拿不到冠军的体育就没有意义,但是对小宇来说,能投进一个球,能被大家平等地对待、真诚地夸奖,能从一个不敢出门的小孩变成愿意站在球场上的球员,这就是体育给他的最好的礼物,这比任何一块奥运金牌都要值钱,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应该是每一个人都能享受的权利,哪怕你身体有缺陷,哪怕你打得不好,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值得被尊重。
从留守儿童到省联赛MVP:他回来给恩多捐了20个篮球
阿凯是恩多最早的一批球友,那时候他才12岁,是附近村子里的留守儿童,跟着奶奶一起生活,爸妈在广东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他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站在恩多的门口看我们打球,那时候陈叔收五块钱一个人的场地费,他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就站在门口扒着铁丝网看,有时候站到天黑了才走,陈叔看他可怜,就喊他进来:“小孩打球不收钱,随便打,打累了我这有免费的凉白开。”
他就这么在恩多打了六年球,每天放学第一个来,关门最后一个走,球技涨得飞快,后来考了省体院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拿了湖南省大学生篮球联赛的MVP,还签了当地的一个半职业俱乐部,算是半只脚迈进了职业篮球的门,上个月他回恩多,开着车拉了一后备箱的篮球、运动护具,还给陈叔塞了两万块钱,说要给球场换块新的地胶,还说以后每周日都来恩多开免费的篮球课,专门收家庭困难的小孩,一分钱都不收。
那天我们一起吃晚饭,他喝了点酒跟我说:“我小时候打球特别功利,总觉得只要我打得好,我爸妈就能看得起我,就能多回来看看我,后来打了职业,天天要练战术、拼数据、想输赢,反而不开心了,上次回恩多跟你们打了一次野球,打输了就买瓶冰汽水笑哈哈的,我才想起我当初为什么喜欢篮球,我现在开免费课,就是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不用因为没钱就放弃自己的爱好,不用为了拿奖才打球,打得开心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好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目的性太强了,要么是为了中考能加分,要么是盼着孩子能走职业路线赚大钱,孩子稍微打不好就又打又骂,反而把孩子原本对运动的热爱磨得一干二净,但其实体育最该教给人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在输了之后爬起来,怎么和队友配合着拿到分数,怎么在累到跑不动的时候再咬着牙坚持一步,这些品质,才是能让人受益一辈子的东西,比任何奖状和奖金都重要。
我们攒了1000个签名,要把恩多留在城市的规划里
今年年初的时候,社区贴了通知,说恩多所在的旧厂房片区要改造成商业综合体,球场要拆了建停车场,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我们球友群里炸了锅,大家都急得不行,这哪是拆一个球场啊,这是拆我们的第二个家啊,后来我们拉了个请愿群,打印了签名表,在球场门口摆了一周,短短三天就攒了1000多个签名,有放学过来打球的中学生,有附近工地打工的工人,有退休的老人,还有小宇的妈妈,甚至好多不打球的附近居民都过来签名,说“这个球场是我们片区唯一能活动的地方,拆了我们去哪锻炼啊”。
我们拿着签名找社区反映情况,前前后后跑了快三个月,跟开发商协商了无数次,终于拿到了准信:商业体建成之后,会在负一楼建一个和原来一样大的公共篮球场,还叫“恩多球场”,还是陈叔当管理员,对60岁以上的老人、残障人士、中小学生全部免费开放,其他人进场也只收5块钱的管理费,和原来一样,消息传出来那天,我们在旧恩多办了最后一场篮球赛,最后10秒的时候,我们特意把球传给小宇,他踮着脚投出了一个三分,球擦着篮筐滚了进去,全场瞬间就疯了,大家围着他又蹦又跳,陈叔站在边线那里拿着手机拍视频,哭得肩膀都在抖。
那天我坐在场边喝冰汽水,看着满场跑的人,突然就觉得,我们要留住的哪里是一个球场啊,是我们普通人不用花很多钱就能拥有的快乐,是我们在工作不顺、生活不如意的时候,能来发泄情绪的精神港湾,现在很多城市发展都喜欢搞“高端化”,建了很多装修豪华的商业球馆,打一次球要三四十块,相当于普通打工人半天的工资,根本舍不得常去,反而这些隐藏在老城区的野球场,才是全民健身的“毛细血管”,才是真正属于普通人的体育空间,一个城市有没有温度,从来不是看它建了多少摩天大楼、多少高端商场,而是看它能不能给普通人留一个跑跳的地方,让收入不高的人,也能光明正大地享受运动的快乐。
上周我路过恩多的旧址,已经围上了蓝色的围挡,上面喷着“恩多球场将于2025年回归”的字样,好多球友路过都会停下来拍个照,陈叔还是每天都要去工地旁边转一圈,说要看着新的恩多建起来,我有时候会想,体育到底是什么?是电视里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响起的国歌,是职业联赛里最后一秒的绝杀,但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是张叔降下来的血压,是小宇投进篮筐时的笑脸,是阿凯免费给小孩上课的身影,是恩多球场里每一声发自内心的叫好。
“恩多”这两个字,早就不是一个球场的名字了,它是我们对体育最朴素的理解:不用追求完美,不用追求胜利,只要你站在这里,跑起来,笑出来,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赢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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