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上海滨江滑板公园拍素材,碰到个膝盖渗着血、牛仔裤磨得发白的16岁小孩阿凯,他脚边放着块板面印着黑人滑手头像的旧滑板,正对着台阶反复练尖翻,摔了七八次都没起来,我递了瓶冰水过去,他抹了把汗笑:“没事,我偶像利普斯当年摔到头骨骨裂都能拿冠军,我这擦破点皮算啥。”那天我在江边坐了俩小时,听阿凯讲了一肚子利普斯的故事,回去翻了三天的比赛录像,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被专业圈骂过“上不了台面的野混混”,会成为千万普通滑板少年的精神图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体育是精英特权”最狠的打脸。
没人管的“野孩子”,把滑板当唯一的救命稻草
很多人对利普斯的第一印象是2020东京奥运会上那个染着蓝头发、落地后会对着镜头比中指的狂小子,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前半段人生,比大部分底层小孩还要惨。 利普斯出生在美国加州长滩的贫民窟,爸爸是常年蹲局子的瘾君子,妈妈在他3岁那年跟人跑了,他从小跟着靠捡废品为生的外婆长大,家里最穷的时候连电费都交不起,晚上只能点蜡烛写作业,5岁那年他在垃圾站捡了半块别人扔的旧滑板,板面裂了个大口子,四个轮子是三个不同牌子凑的,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就成了童年唯一的玩具。 那时候贫民窟的街头到处是打架、贩毒的混混,外婆怕他学坏,只允许他在家门口的空地上滑,没有教练教,他就蹲在滑板公园的围栏外面看别人练动作,回家对着墙反复模仿,摔得胳膊骨折了都不敢说,怕外婆把滑板扔了,自己在家硬扛了一个月,刚能抬胳膊就又抱着板出门了,11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当地的业余滑板赛,连一双专业滑板鞋都买不起,穿的是外婆补了三次的帆布鞋,滑到半程鞋底直接磨穿,脚指头露在外面蹭得满是血,赛道上留了一串浅红色的印子,最后他拿了第三名,奖金500美元,一分没留全给外婆买了治哮喘的药。 我之前做体育选题的时候采访过不少省队的教练,很多人都爱说“体育就是拼家底,没有钱请教练、买装备,根本出不了成绩”,但利普斯的前12年人生,就是把这句话踩碎了给人看,他没有专业场地,停车场的水泥地、街边的台阶、公园的扶手都是他的训练场;他没有教练,网上的免费比赛录像、滑板公园里路过的滑手随便指点的两句,都是他的教材,我问过阿凯“你为啥不学别人报个滑板班”,他撇撇嘴:“我爸妈打工一个月才赚八千,一节滑板课三百,我要是报班,我弟的学费都没了,利普斯也没上过课,不也拿奥运冠军?” 说实话我那时候有点鼻酸,我们总说体育面前人人平等,但现实里太多像阿凯这样的小孩,连踏进专业场馆的门槛都够不着,利普斯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给这些底层小孩亮了一盏灯:哪怕你手里只有半块捡来的破板,你也有资格站在赛场中央。
被骂“不配站领奖台”的野路子,打了所有学院派的脸
12岁那年利普斯被滑板品牌签下转职业,刚进职业圈的时候,他是所有“正规军”眼里的笑话。 那时候职业滑手基本都是从小在俱乐部受训出来的,动作讲究标准、规范,裁判打分也有一套固定的体系,而利普斯是街头野出来的,动作花哨、难度高,但是很多细节不符合“教科书标准”,第一次参加X大赛的时候,他做了个难度比所有选手都高的翻板下12阶,落地稳得纹丝不动,结果裁判以“动作姿态不标准”为由给了他倒数第二,下台的时候有个拿过冠军的学院派滑手故意撞他肩膀:“街头混的就该待在街头,别来 professional 的赛场丢人。” 那天利普斯没哭没闹,散场后所有人都走了,他留在赛场把那个被打低分的动作反复练了50多遍,直到保洁大爷过来赶人,他才抱着磨掉一层漆的滑板离开,之后的三年里他每天至少滑12个小时,滑板公园清场了就去24小时营业的停车场滑,路灯暗看不清就拿手机手电照着练,三年磨坏了37块板面、120多双鞋,身上的伤缝过的针加起来有一百多针,16岁那年他再去参加X大赛,直接拿了街式冠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那块用了半年的旧板,对着台下之前嘲讽他的滑手比了个中指,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什么是标准,我能稳稳落地,就是最好的标准。” 2020年滑板第一次进奥运会,利普斯作为美国队的选手参赛,决赛里他最后一套动作拿出了难度系数3.8的翻板接杆动作,之前从来没有人在正式比赛里完成过,落地的那一刻全场都炸了,裁判直接给出了满分,他站在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笑,蓝头发被风吹得乱翘,台下好多从贫民窟赶过来的小孩举着他的海报哭。 我想起阿凯去年参加省青少年滑板赛的事,那时候他也是自己看视频练了个难度很高的动作,赛前有个俱乐部出来的小孩跟他说“你这个动作脚位不对,裁判肯定扣分”,结果决赛里阿凯完美落地,裁判给的分比那个俱乐部的小孩还高,下台之后裁判特意过来找他:“你动作确实不标准,但是你敢拼这个难度,落地也稳,体育从来不是按标准答案做题。” 我一直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人口中的“规范”“体系”,本质上是既得利益者划出来的门槛,他们想把普通小孩拦在外面,告诉他们“你没受过专业训练就不行”,但利普斯这样的野路子,偏要把这道门踹开: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追求标准,是突破极限,要是所有动作都按教科书来,那奥运赛场直接比谁背的动作规范得了,还要什么竞技的魅力?
拿了奥运金牌之后,他还是那个街头的“滑板混混”
东京奥运夺冠之后,利普斯的身价翻了十几倍,有经纪公司开千万美元的合同要包装他进娱乐圈,有奢侈品品牌找他做代言人,只要他点头,这辈子都不用再滑滑板了,结果他全拒了。 他拿着奥运奖金回了自己长大的贫民窟,花200万美元建了个免费的滑板公园,给周边的小孩免费送滑板、开免费训练营,当地政府一开始不同意,说“贫民窟建滑板公园只会聚集更多混混”,他直接把奥运金牌拍在政府办公桌上:“我就是从这个贫民窟出来的混混,我现在拿了奥运冠军,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有路走,不行吗?” 现在那个滑板公园已经开了6年,出了3个职业滑手,10多个拿了全美青少年滑板赛的奖项,去年利普斯来中国做交流活动,专门去了上海滨江的滑板公园,没带保镖没搞排场,蹲在地上给一群小孩改动作,还把自己随身带的签名板送给了一个穿拖鞋、连护具都买不起的小孩,我朋友当时在现场,拍了段视频,利普斯蹲在地上给那个小孩系滑板鞋带,指尖还有之前练动作磨出来的茧子,和旁边小孩的手放在一起,没有一点奥运冠军的架子。 上个月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选上了利普斯在中国的训练营,今年暑假要去美国交流,他说训练营选拔的时候,利普斯亲自过来面试,轮到他的时候,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利普斯看到他板面上印的自己的头像,笑着问他:“你滑了几年了?摔过最狠的一次是什么样?”阿凯说他当时把自己摔骨折还坚持练板的事说了,利普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年摔断胳膊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只要你脚踩在板上,你就和所有人平等。” 我见过太多体育明星成名之后就脱离了自己的根,住着豪宅开着豪车,连自己当年练项目的场地都不愿意回去,仿佛要和过去的“穷”“野”划清界限,但利普斯不一样,他知道滑板的根在街头,在那些买不起专业装备、请不起教练的普通小孩身上,他没有把自己活成遥不可及的神,反而站在谷底给更多小孩搭了个向上爬的梯子。
我们为什么需要利普斯这样的运动员?
前阵子我同事还在跟我吐槽,说他10岁的儿子天天闹着要玩滑板,他觉得滑板是“坏孩子玩的东西”,摔了不说,还耽误学习,硬把孩子的板给没收了,我带他去看了一次阿凯他们的社区滑板赛,他看着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摔了爬起来再滑,看着阿凯拿着奖杯给台下的爸妈鞠躬,回去就把滑板还给了儿子,现在他儿子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才去滑一个小时,成绩反倒进步了十多名,他说“之前总觉得玩物丧志,现在才知道,有个热爱的东西,小孩反而更自律”。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要专业化、要体系化,要从小砸钱培养,要进专业队才能出成绩,慢慢的体育好像成了有钱人的特权,普通人家的小孩玩个滑板、踢个足球,都会被说“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但利普斯的存在,就是给所有普通小孩指了另一条路:你不用非要走别人给你安排好的路,你热爱的东西,哪怕在别人眼里再“没用”,只要你肯拼,也能成为你的光。 我之前看利普斯的访谈,他说自己滑了十几年板,从来不是为了拿冠军成名,“我小时候滑滑板,是因为只有踩在板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我能自己决定我滑去哪,滑多快,现在我拿了冠军,是想告诉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你不用听别人说你不行,你想滑,就一直滑下去,总能滑到你想去的地方。” 上个月我又去了滨江滑板公园,阿凯带着一群小孩在滑,里面就有我同事的儿子,小孩戴着护具,滑得摇摇晃晃的,笑得特别大声,阿凯的板面还是印着利普斯的头像,风一吹,板面上的笑脸和小孩的笑脸叠在一起,亮得晃眼。 那天夕阳落在江面上,我忽然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无数像利普斯、像阿凯这样的普通小孩,踩着手里的板,一次次摔下去又爬起来的样子,他们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从来没有什么“注定不行”,只要你热爱,野路子也能站在世界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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