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郑州二七区的一个少儿围棋公开赛现场,第一次见到梁雅娣，那天风很大，赛场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我正蹲在地上找被风吹走的采访本，就听见一个很温和的女声在旁边问：“姑娘，你找的是这个吗？”我抬头就看见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手里捏着我的采访本，袖口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棋子印——那是常年摸云子磨出来的痕迹，我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天她是赛事的特邀评委,刚给输了棋蹲在门口哭的8岁小女孩朵朵擦完眼泪，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在河南围棋界被孩子们叫做“梁老师”的职业二段，已经在围棋普及这条路上走了快20年，她的棋路和人生，从来都没有被外界的刻板印象框住过。
从洛阳巷弄的棋童到职业二段，她的棋路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梁雅娣的围棋启蒙是在洛阳老城区的公园石桌边上完成的,作为全国知名的“围棋名城”，上世纪80年代的洛阳，公园、巷弄里随处可见摆开棋盘下棋的人，梁雅娣的爸爸就是个铁杆围棋爱好者，每次去下棋都把7岁的她带在身边，一开始她只是蹲在旁边捡掉在地上的棋子玩，看多了居然也摸出了门道，有次爸爸和朋友下棋陷入僵局，她在旁边小声指了一步，居然直接帮爸爸逆转了局势。
“那时候周围人都劝我爸，说女孩子学啥围棋啊，坐不住也没逻辑，学着玩玩就行了，别浪费时间。”梁雅娣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笑了笑，“我偏不信，别人越说我不行，我越要下出个样子来。”她12岁那年参加河南省少儿围棋赛，本来是队里的替补，赛前没人觉得她能出成绩，她穿着妈妈给缝的蓝布裙子，口袋里装着半块舍不得吃的奶糖，一路赢到了决赛，最后居然赢了当时蝉联了三届省冠的男选手，她下台的时候才发现，口袋里的奶糖早就化了，粘得整个口袋都是黏糊糊的糖稀。
1993年,17岁的梁雅娣成功定段，成了当时河南省为数不多的女子职业棋手；2000年，她升为职业二段，正是职业棋手写生涯的黄金期，她却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退出省队，去做少儿围棋普及，周围人都劝她：“你好不容易熬到职业段位，现在退役太亏了，就算不打比赛，找个体制内的安稳工作不好吗？”梁雅娣有自己的想法：“我当年学棋的时候，整个河南省找不出一个专门教女棋手的老师，很多有天赋的小姑娘，学个两三年就被家长喊回去读书了，我想让更多喜欢围棋的孩子，不用像我当年那样走得那么难。”
我做体育撰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退役之后选择“吃老本”，要么走商演要么做代言，很少有人愿意沉到基层做普及，尤其是围棋这种小众项目，基层普及赚不到钱还累，很多人避之不及，但梁雅娣说，她当年学棋的时候，得到过很多素不相识的前辈的帮助，现在轮到她把这份善意传下去了，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从职业赛场到校园讲台，她把围棋种子撒进了十万个孩子的童年
梁雅娣的普及之路一开始走得格外难,2003年她刚出来做培训的时候，整个郑州找不到几家正规的围棋机构，家长们普遍觉得“学围棋耽误学习，是不务正业”，她背着一摞围棋宣传册，跑了十几家小学谈合作，所有校长都把她拒之门外，她干脆在自己家的居民楼里租了个15平米的小房间，摆了6张棋盘，免费给周边的孩子上课，第一个月只来了3个学生，其中两个还是邻居家的孩子，过来“凑热闹”的。
最苦的时候是2015年,她去周口太康县的一个乡村小学做公益调研，发现整个学校120多个孩子，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学校经费紧张，连一套像样的棋具都买不起，她当天就回郑州，自己掏腰包买了20套磁性棋盘和棋子，第二周就坐了两个半小时的大巴赶过去给孩子们上课，那三年她每周都要往周口跑，早上6点赶最早的大巴，下午上完课再坐最晚的车回郑州，来回路上就要花5个小时，有时候赶上雨雪天气，大巴车堵在高速上，她到家往往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采访过那个乡村小学里的孩子张磊,他是个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连上课举手发言都不敢，自从学了围棋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2018年还代表学校去周口市里参加少儿围棋赛，拿了小学组第三名，现在张磊已经读初二了，每年过年都会给梁雅娣发祝福短信，上次他来郑州参加编程比赛，还特意绕了大半个城去看梁雅娣，给她带了自己家里种的红薯。“要是没有梁老师，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围棋是什么，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也能做好一件事。”张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截至2023年年底,梁雅娣的团队已经在河南127所中小学开设了免费的围棋兴趣课，累计教过的孩子超过10万人，其中40%都是女孩子，我之前问过她，做这么多年普及，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她说是今年上半年收到的一条微信，是10年前她教过的一个小女孩发来的，那个女孩现在已经考上了清华大学，还成了学校围棋社的社长，她说自己这辈子都会记得梁老师说的话：“围棋里没有哪一步是废棋，你人生里走的每一步，也都算数。”
打破“围棋是男性运动”的偏见，她想给所有爱下棋的女孩托底
我之前做过一次国内女棋手生存状态的调研,结果让我挺难受的：有超过60%的女性职业棋手，都曾经被质疑过“女孩子不适合下围棋”，有近一半的女棋手在青少年时期，被家长劝过“差不多就得了，别耽误找对象”，甚至到现在，国内很多公开围棋赛事的女子组奖金，还不到男子组的一半，主办方给出的理由永远是“女子组关注度低，商业价值差”，但这种逻辑本身就是个死循环：你不给女子棋手足够的曝光和资源，她们的关注度当然上不去，然后又反过来用关注度低当借口克扣资源，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制度化的偏见。
梁雅娣早就看透了这种偏见,她做普及的这么多年，一直在有意识地给学棋的女孩子撑腰，2021年她发起了“女子围棋青苗计划”，专门选拔有天赋的青少年女棋手，给她们提供免费的职业棋手培训，还拉来赞助，给她们参加全国比赛报销路费和住宿费，拿到名次的还有额外的奖金，去年她创办的“雅娣杯”青少年围棋公开赛，特意把女子组的奖金设得和男子组一模一样，U12组的冠军不管男女，都能拿到5000块钱的奖金，当时有赞助商找她谈，说女子组本来就没多少人关注，把奖金降一点能省不少成本，梁雅娣直接拒绝了：“凭什么女孩子下的棋就不值钱？她们每天泡在棋室里练6、7个小时，付出的努力一点都不比男孩子少，奖金必须一样多，钱不够我自己补。”
就是那次比赛,我见到了开头提到的小女孩朵朵，她当时输了半目棋，蹲在赛场门口哭，说妈妈和老师都告诉她“女孩子下棋就是不如男孩子，输了很正常”，梁雅娣蹲下来给她擦眼泪，把自己的手伸给她看：“你看阿姨手上的茧子，是下了30多年棋磨出来的，阿姨20岁那年打全国赛，赢过比我高两段的男职业棋手，男孩子能做到的事，女孩子一样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那天朵朵擦干眼泪回去参加了后面的比赛，最后拿了女子U8组的第三名，上个月她还给梁雅娣发了自己升1段的证书，小丫头站在棋盘边上比耶，笑得特别灿烂。
在我看来,梁雅娣做的事早就超出了“围棋普及”的范畴，她是在给所有喜欢围棋的女孩子托底：你不需要因为自己的性别怀疑自己的热爱，也不需要按照别人给你设定的“女孩子该走的路”走，你喜欢下棋，就尽管往下下，剩下的有我们给你撑着，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平等、是拼搏、是永不言弃，梁雅娣做的事，就是把这种精神落到了实处。
纹枰黑白，人生从来没有边界
现在的梁雅娣,除了日常给孩子们上课，还玩起了短视频，她在抖音上开了账号，用很通俗的方式给普通人讲围棋知识，现在已经有20多万粉丝了，她的粉丝里不光有学棋的孩子，还有很多成年人，有刚毕业的上班族，也有在家带孩子的全职妈妈，有个32岁的全职妈妈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之前在家带了3年孩子，和社会脱轨了，整天特别焦虑，跟着梁雅娣的视频学了半年围棋，现在在自己家社区开了个小小的围棋兴趣班，教周边的小朋友下棋，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
我曾经问过梁雅娣,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放弃职业赛场的机会，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当年打职业的时候，梦想是拿世界冠军，现在我的梦想变了，我想让更多的孩子知道围棋，喜欢围棋，尤其是女孩子，我想让她们知道，她们的人生有很多种选择，不需要被任何人定义，世界冠军只有一个，但是能让成千上万的孩子因为围棋变得更好，这件事比拿世界冠军更有价值。”
现在很多人谈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拿金牌、冲成绩，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算成功，但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止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更多的是像梁雅娣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力量把体育的火种传递下去，让更多人从体育里获得力量，获得对抗偏见的勇气，获得面对挫折的心态。
那天比赛结束的时候,我站在赛场边上看梁雅娣给孩子们颁奖，她给每个孩子发奖状的时候，都会摸一下孩子的头，说一句“你真棒”，那天的阳光特别好，落在她身后的背景板上，上面写着八个字：“黑白世界，人人平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梁雅娣手里捏的从来都不只是黑白棋子，她捏的是很多孩子的人生可能性，是无数女孩子打破偏见的底气，她的人生路，和她教过的孩子们的人生路，都会像这棋盘一样，越走越宽，越走越亮。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