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列一份中国体育史最不该被遗忘的人物名单,舒鸿的名字一定排在前列,很多人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你可能不知道:他是篮球运动发明人奈史密斯的亲传校友,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篮球决赛的主裁判,也是中国近代体育教育的奠基人之一,他的一辈子,就像他口袋里永远装着的那枚铜哨,声线清亮,不偏不倚,吹亮了中国体育的来时路。
1936年柏林奥运:他站在篮球决赛场中央
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是篮球第一次被列为正式比赛项目,全世界的目光都盯着这场全新赛事的决赛——对阵双方是篮球发源地的美国队,和实力强劲的加拿大队。
选谁当决赛主裁判成了奥组委最头疼的问题:两个队都是北美球队,选任何一方国家的裁判都会被质疑不公,欧洲裁判又普遍对篮球规则不够熟悉,几场预赛吹下来错漏百出,两队领队都明确表态“拒绝不专业的裁判执法”,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人提了个名字:舒鸿,来自中国的裁判。
这个提议刚说出来就遭到了不少质疑:“中国人连篮球都没摸过几年,能吹奥运决赛?”但奥组委翻出了舒鸿的履历,当场就拍板:就是他了,舒鸿1919年就留学美国春田学院——那是篮球发明人奈史密斯任教的地方,也是世界篮球的发源地,舒鸿不仅系统学习了篮球规则,毕业之后还在国内吹了十几年的专业比赛,几乎零误判,是当时亚洲公认的最懂篮球规则的裁判之一。
决赛当天偏偏遇上了大雨,露天的赛场全是烂泥,球员跑一步就能溅得满腿泥点,篮球沾了水重了快一倍,别说准确传球,连拍球都容易打滑,舒鸿穿着裁判服在泥地里跑了整整40分钟,哨音响得干脆利落,犯规判罚分毫不差,全场没有一个球员提出申诉,比赛结束哨响,美国队以19:8夺冠,奈史密斯亲自走到场边拍着舒鸿的肩膀说:“年轻人,你吹得太棒了,是今天场上最耀眼的人。”有外国记者凑过来采访,开口就问“你是日本人吗?”舒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用标准的英文回答:“我是中国人,来自中国。”
那天国内的《申报》头版登了舒鸿站在决赛场中央的照片,配文写着“我国裁判舒鸿执法奥运篮球决赛,获各国交口赞誉”,我每次翻到这段史料都很感慨:那时候的中国还被扣着“东亚病夫”的帽子,中国代表团去柏林的路费都是凑了半年才凑齐的,很多人都等着看中国人的笑话,可舒鸿就站在全世界最顶级的赛场中央,拿着裁判哨,把公平竞赛的话语权牢牢攥在了中国人手里,他证明了一件事:中国人不仅能参与现代体育,还能当规则的守护者。
拒走“后门”的体育教授:体育考试连蒋介石儿子都不能放水
奥运之后舒鸿成了名人,不少大学都来挖他,他最终选了浙江大学,跟着竺可桢校长当体育系主任,一干就是一辈子,他在浙大定了条死规矩:所有学生,不管你是名门之后还是寒门子弟,体育五项测试(100米、1500米、跳高、跳远、篮球)不及格,一律不准毕业。
很多人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直到蒋经国撞上了这条规矩,1939年蒋经国在浙大当特别生,因为平时公务繁忙,很少参加体育训练,1500米测试跑了一半就喘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私下找到舒鸿,客客气气地说:“舒先生,我平时实在太忙,能不能通融一下?”舒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校规就是校规,要是给你开了后门,对那些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跑的普通学生公平吗?什么时候跑及格了,我什么时候给你签字。”
蒋经国没辙,之后的21天,每天天不亮就到浙大操场跑圈,最后1500米跑了6分12秒,刚好卡着及格线过了测试,舒鸿才在他的成绩单上签了字,后来蒋经国晚年回忆这段经历,还说“舒先生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老师之一,他教会了我什么叫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我前几年去浙大档案馆查资料,还看到了舒鸿当年的教学笔记,他写着“体育不是哄孩子玩的副科,是育人的根本,你在运动场上守规则,到了社会上才不会钻空子;你在跑道上能扛过累到极致的那几百米,遇到难事才不会轻易放弃”,这话放到现在都不过时:现在不少校园体育考试走后门、职业联赛吹黑哨的新闻屡屡出现,很多人说“体育就是个生意”,可舒鸿那辈人早就把体育的底色告诉我们了:体育最核心的就是公平,哨子在你手里,你就得对得起每一个在场上拼的人,这是底线。
抗战时期浙大西迁到遵义,条件苦到连吃饭都成问题,舒鸿还是不肯放弃体育课,没有操场,他带着学生去城外的荒地上搬石头、填洼地,花了三个月整出了200米的跑道和两个篮球场;没有篮球架,他找木工用旧木头削,刷上桐油就能用;没有球网,他发动女学生用麻线编,编出来的网虽然糙,投进了球照样能兜住,他还组织了浙大篮球联赛,学生队、教职工队、甚至当地的保安队都来参加,比赛当天山坳里的篮球场挤了上千人,比赶庙会还热闹,竺可桢在日记里写:“舒鸿办的联赛,是遵义浙大最受欢迎的活动,整个学校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
一辈子的“体育布道者”:他说“强国必先强种,强种必先强身”
新中国成立之后,舒鸿当了浙江体委副主任,还兼任浙大的体育教授,直到70多岁还站在操场上给学生上课,1962年冬天,他给学生上游泳课,水刚破冰,学生们都站在池边不敢动,67岁的舒鸿脱了外套“扑通”就跳下去,游了一圈之后扒着池边喊:“你们看我老头子都不怕冷,你们年轻小伙子怕什么?”学生们一咬牙全跳了下去,那天的游泳课,没有一个人请假。
我去年采访浙大退休的王教授,他今年85岁了,是舒鸿的学生,他说自己这辈子最感谢舒先生的就是逼他养成了运动的习惯:“我小时候身体弱,动不动就生病,舒先生每天盯着我跑1000米,跑不动他就陪着我跑,跑了半年我就很少感冒了,现在我每天还绕着西湖走5公里,这都是舒先生给我留下的习惯。”
舒鸿给家里人也定了死规矩:家里的孩子放学回家,先绕着操场跑1000米,跑够了才能回家吃饭,他的儿子舒昌荣后来也成了上海体育学院的教授,孙子舒宏平是浙江大学的体育老师,一家三代人都搞体育,被业内称为“体育世家”,舒昌荣回忆说,父亲去世之前,床头柜里一直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裁判证,另一样是奈史密斯给他签名的篮球,他总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站在奥运决赛场上证明了中国人能做好裁判,一件是让更多中国人知道了运动的好处”。
我特别认同舒鸿当年提出的“体育不是少数人的运动,是所有人的教育”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家长觉得体育耽误学习,给孩子报满了补习班,连下楼跑半小时步的时间都不给,还有人觉得搞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可舒鸿那辈人搞体育的初衷根本不是这样:他们那时候看着中国人被骂“东亚病夫”,看着很多年轻人手无缚鸡之力,连走几里路都喘,才想着要推广体育,不是为了培养几个奥运冠军,是为了让每个普通人都有健康的身体,有坚韧的意志,有扛事的底气,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加分的工具,也不是攀比的筹码,是让人变成更好的自己的途径。
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记住舒鸿?
去年浙大新生运动会,我看到有学生举着舒鸿的头像牌走在方阵里,上面写着“舒鸿先生,我们现在还在跑你当年修的跑道”,现在浙大紫金港校区的篮球场边,还立着舒鸿的雕像,时不时有学生过去给雕像放一瓶矿泉水,说“谢谢舒先生定的规矩,逼我们练出了好身体”。
现在CBA每年评“金哨”,评委会发言的时候总要提舒鸿的名字,说“当裁判就要当舒鸿这样的裁判,哨子响得正,腰杆挺得直,每一声判罚都问心无愧”,去年浙江办篮球联赛,专门设了“舒鸿杯”,就是为了纪念这位中国篮球裁判的鼻祖。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记住舒鸿?他不是拿了金牌的奥运冠军,也不是什么流量明星,一辈子就守着操场和哨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撑起了中国近代体育的起点:他在奥运赛场上的一声哨响,打破了外国人对中国人的偏见;他在浙大操场上定的那条“体育不及格不能毕业”的规矩,让无数年轻人明白了什么是规则,什么是坚持;他一辈子推广体育,把“强身健体”的种子种进了一代人的心里。
现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体教融合,其实这些事舒鸿那辈人早在100年前就开始做了,我们今天传承体育精神,传承的就是舒鸿这样的前辈的风骨:是对规则的敬畏,是对公平的坚守,是把体育当成育人的事业,而不是逐利的工具;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运动的快乐,都能靠运动练出健康的身体,养出不服输的劲头。
前阵子我在浙大的操场上碰到一个00后的学生,他刚跑完1500米,满头大汗地站在舒鸿的雕像旁边拍照,他说他的体育老师第一节课就给他们讲了舒鸿的故事,“我现在每天都跑5公里,以后也要像舒先生一样,做个守规矩、有干劲的人”,你看,这就是舒鸿的价值:他的哨声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穿越了近百年的时光,还在影响着今天的年轻人,他把体育的精神,刻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脊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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