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的日头毒得晃眼,我蹲在河北邢台某县体育中心的铁丝网外擦汗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于森,他穿着洗得领口起球的红黑23号球服,后背上印着歪歪扭扭的“于教练”三个字,晒得比场边的梧桐树桩还黑,举着个磨得掉漆的金属哨子,哑着嗓子冲场内喊:“浩浩你上篮看脚下!踩线了不算!”喊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破了音,场边坐着的家长们哄的一声笑了,他自己也挠挠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这次来是做县域青少年体育发展调研的,出发前当地体育局的人就跟我提过,一定要去见见于森:“他不是什么名牌教练,也没带出过职业运动员,但整个县的家长,提起于教练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蹲在球场边聊了一下午,又跟着他吃了碗路边的牛肉板面,我才明白这份口碑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不是什么名师,就是个“看场子”的孩子王
于森的人生本来有另一种可能性,16岁进省篮球青年队,18岁就能打首发,教练说再练两年,进CBA一线队不是问题,结果19岁那年的一次友谊赛,他跳起来抢篮板被对方撞了下来,左腿前交叉韧带断裂,手术之后复健了一年,还是没法承受高强度的训练,只能遗憾退队。
刚回县城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个月没出门,父母劝他考个体育老师的编制,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去考了,也考上了,结果干了半年就辞了。“学校里的体育课都是应付事,要么被主科老师占,要么就让孩子自由活动,我想真真正正教孩子打球。”他拿着攒下来的3万块钱退伍费,去县体育中心租了半场,挂了个“小森篮球训练营”的牌子,招到的第一批学员只有3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他亲戚家的小孩。
第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孩子是浩浩,那是2019年的夏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拽着个瘦得像猴的男孩往球场走,男孩手里攥着个网吧的会员卡,浑身都是戾气,走一路甩一路胳膊:“我不去打球!我不去!”老太太看见于森就抹眼泪:“教练你救救这孩子吧,爸妈都在外地打工,我管不住他,天天泡网吧,上周还跟社会上的人打架,被学校记过了,再这样下去就毁了。”
于森没直接拉孩子训练,他把球扔给浩浩:“咱俩单挑,5个球,你赢了,你以后想去哪玩去哪玩,我绝对不拦着,你要是输了,就老老实实跟我练3个月,行不行?”浩浩瞥了他一眼,接过球就攻,结果打了个5比0,他连一个球都没进,输了的男孩把球往地上一摔,红着眼圈说“我练”。
那3个月于森几乎天天跟浩浩泡在一起,早上6点喊他起来跑圈,下午练运球练到手上磨起泡,晚上送他回家,路上给他讲自己以前在体校训练的故事,3个月之后浩浩再也没去过网吧,半年之后他代表县队打市中学生篮球联赛,拿了MVP,去年秋天被市一中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特招了,浩浩妈妈专门从广东赶回来,拎着一筐土鸡蛋和两千块钱往于森手里塞,他把鸡蛋收下了,钱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每年多回来几次,陪孩子打两次球,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现在浩浩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训练营帮忙带小队员,他把当年那张网吧的会员卡贴在训练营的休息区墙上,下面写了一行字:“以前我觉得打游戏最爽,现在才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风更爽。”我问于森有没有想过把浩浩往职业方向培养,他摇摇头:“走职业太苦了,也需要天赋,我不逼他,他要是喜欢、愿意拼,我就尽全力帮他,他要是以后只想当个普通的篮球爱好者,也挺好的,至少他知道什么是正路,不会跑偏。”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工作者有误解,觉得他们的任务就是筛选好苗子、拿成绩、往上输送人才,但其实对于县城、乡镇的孩子来说,基层体育教练更像个“人生守门员”——很多留守儿童没人管、很多厌学的孩子没处去,比起教他们胯下运球、三步上篮,更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让他们知道流汗比混日子爽,靠自己的努力赢球比在游戏里找成就感踏实,这才是真正的“育人”,于森说自己是“看场子”的孩子王,其实他看的不是篮球场的场子,是这些半大孩子的人生场子。
有人说我做的事没用,我说体育的用,不是都写在领奖台上的
于森的训练营办了5年,最被人诟病的一点就是“不挑学生”:别的训练营都要选个子高、身体素质好、有天赋的孩子,他不,只要是愿意来打球的,不管高矮胖瘦、有没有毛病,他都收。 去年有个家长带着小宇找到训练营的时候,小宇已经12岁了,是个自闭症孩子,话不会说几句,见人就躲,家长带着他跑了北京、石家庄好几个康复机构,钱花了几十万,效果甚微,听别人说运动能帮助自闭症孩子康复,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了于森。
当时身边的人都劝他别收:“这样的孩子怎么教?到时候万一受伤了,你担得起责任吗?再说了,留着他耽误其他孩子训练,也出不了成绩,图啥啊?”于森没听,他专门去查了半个月的资料,请教了做特殊教育的同学,给小宇定制了一套专属的训练计划:一开始不要求他跟别的孩子接触,就给他一个球,让他在角落拍,从10秒到1分钟,再到10分钟,于森就蹲在旁边陪着他,他拍够了就给他竖个大拇指。
练了3个月,小宇第一次主动把球传给了于森,当时于森拿着球,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又练了半年,小宇已经能跟着其他孩子一起打半场了,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会主动给队友递水,投进一个球就会站在篮下笑半天,上次训练营办内部联赛,小宇跟着队伍拿了三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他对着于森含糊地喊了一声“教练”,小宇妈妈站在台下,哭的连相机都拿不稳。
去年年底有体育局的领导过来视察,看见训练营里有胖孩子、有近视几百度的孩子、还有小宇这样的特殊孩子,私下跟于森说:“小于啊,你要是想往上走,就得集中资源抓几个好苗子,明年拿个省赛的奖,我给你申请编制,还给你拨专项经费,你把这些条件不好的孩子筛一筛,别耽误出成绩。”于森当时就直接怼了回去:“我办这个训练营不是为了拿奖的,这篮球场的门,只要是想打球的孩子,都能进,拿个省奖确实光荣,但要是为了拿奖把这些孩子赶出去,我良心过不去。”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价值”和“金牌”“成绩”划等号,每次聊到体育强国,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奥运会拿了多少块金牌,职业联赛办得有多热闹,却很少有人往下看,看看县城、乡村的孩子有没有球打,有没有人教,我始终觉得,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对于小宇来说,体育是他第一次开口喊“教练”的勇气;对于那些自卑的胖孩子来说,体育是他们瘦下来之后第一次敢站在人前说话的底气;对于那些没人管的留守儿童来说,体育是他们放学之后不用在街上晃荡的落脚处,这些看不见的价值,比10块省赛的金牌都重,于森做的事,看起来“没用”,其实是在给我们的体育事业扎最实的根。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让更多孩子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风真的很爽
现在于森的训练营已经有200多个学员了,还有十几个以前毕业的学员回来当志愿者,场地也从原来的半场,变成了现在的两个全场加一个室内训练场,说起那个室内训练场,于森脸上满是骄傲:“本来我攒钱打算买房子的,去年夏天经常下雨,孩子们在露天球场打球淋得浑身湿,还有个孩子滑到摔骨折了,我就干脆把买房的钱拿出来,租了个废弃的仓库改造成室内场,钱不够,以前的学员家长你凑一万我凑五千,还有搞装修的家长主动过来免费帮忙,3个月就装好了。”
我跟着他去看了那个室内场,墙面上写满了孩子们的愿望:浩浩写的是“以后要打进CBA”,小宇画了个篮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当运动员”,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写的是“我以后要当于教练这样的人”,朵朵是去年来训练营的,14岁,体重160斤,以前自卑到上课不敢举手回答问题,连去食堂吃饭都要等没人了才去,妈妈带她来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连于森的眼睛都不敢看。
练了一年,朵朵瘦了30斤,现在是训练营U14队的控球后卫,跑起来比谁都快,上个月她代表学校参加县里的演讲比赛,站在台上大方地说:“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胖、丑、没人喜欢,直到我遇见于教练,他告诉我,投不进篮没关系,多投100次总能进,跑不快没关系,多练一个月总能追上别人,现在我不怕了,我知道只要我肯努力,什么事都能做好。”台下的于森听完,偷偷抹了把眼泪。
我问于森,办训练营这么多年,有没有觉得苦?他笑着说:“苦啊,刚开始那两年,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交场地费,过年的时候连给爸妈买新衣服的钱都没有,也想过放弃,但是有次我走在街上,有个半大的小伙子过来跟我打招呼,说‘于教练你还记得我不,我以前跟你打过球’,我突然就觉得,啥苦都值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他们拿金牌、破纪录,是当之无愧的国民偶像,但我总觉得,我们的体育事业,更需要于森这样的“隐形体育人”:他们没上过新闻,没拿过全国性的奖项,甚至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但他们蹲在最基层的县城、乡村,把篮球塞到每个想打球的孩子手里,把体育的劲儿传到每个普通孩子的心里。
临走的时候,于森塞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指着正在场内跑跳的孩子们说:“你看他们,跑起来的时候头发都飘着,多好啊,我这辈子也没别的追求,就想一直干下去,干到我跑不动、吹不动哨子为止,等我老了,走在街上,能有越来越多的人过来跟我打招呼,说一句‘于教练,我以前跟你打过球’,那我这一辈子,就没白活。”
夕阳透过球场的铁丝网洒下来,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卷着球衣的衣角飞起来,哨声、笑声、喊叫声混在一起,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每一个普通的孩子,都有机会跑起来,都能感受到风掠过耳边的爽,都能从体育里拿到好好生活的勇气,而这些,正是于森们,在最平凡的岗位上,给我们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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