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多,广州棠下村的室外篮球场被37度的太阳烤得发烫,我站在树荫下买冰饮,一转头就看见郑锴蹲在场边,正给个穿12号球服的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他身上的灰色T恤湿得能拧出水,后背上印着的“棠下篮协”四个字被汗浸得发皱,脚边摆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一摞皱巴巴的赛程表,还有个装着碘伏、冰袋、创可贴的医药箱。
这天是第11届棠下村“村口杯”少年篮球赛的半决赛,周边几个社区的16支少年队来参赛,场边围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家长、拎着菜篮子路过的居民,还有几个送单间隙过来瞅两眼的外卖骑手,郑锴系完鞋带拍了拍小男孩的后背:“别怕,投不进也没事,敢冲就行。”小孩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上了场,场边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声。
我认识郑锴7年,他是89年生人,广州体育学院篮球专项毕业,算起来扎根在城中村做民间篮球已经11年了,最开始身边人都不理解他:名校毕业,当年毕业的时候有职业俱乐部抛来行政岗的橄榄枝,还有重点中学招他做体育老师,他偏要一头扎进连个遮阳棚都没有的城中村球场,做别人眼里“赔本赚吆喝”的野球比赛,但这些年跟着他看了一场又一场草根球赛,我反倒觉得,我们聊了太久“体育强国”“全民健身”的宏大概念,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郑锴守着的这半块露天球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扎根的土壤。
从“赔本赚吆喝”的野球赛,到整村人都来凑热闹的节日
郑锴总说自己做民间篮球是“一时头脑发热”,但这个“热”一烧就是11年,2012年他刚毕业,在棠下村租了个10平米的单间,楼下的露天球场是整个片区唯一的运动场地,每天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有附近工厂下班的工人,有刚毕业的年轻人,有村子里的本地房东,还有背着书包放学的小孩,那时候没人组织,大家都是散客,抢场吵架是常事,有时候为了一个球权能吵半个钟头,甚至还有人动手。
“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组织个正经比赛,大家按规则来,不就没这么多矛盾了?”郑锴说干就干,打印了几十张A4纸贴在球场周边的公告栏,8人制篮球赛,每队报名费200块,冠军奖金800,包喝水,最后凑了8支队,有村口快递站的“快递天团”,有对面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队,还有本地房东组成的“包租公队”,裁判是他找的体院师弟,免费来帮忙,场地就是楼下的露天球场。
比赛打了三天,最后决赛那天偏偏赶上下小雨,郑锴本来以为没人来看,结果到了傍晚,场边挤了两百多个人:卖炒粉的阿叔把推车停在路口,炒勺都没放就站在边上看;刚收完租的房东阿姨拎着一串钥匙,喊“包租公队加油”喊得比谁都响;还有几个穿厂服的小姑娘,特意买了矿泉水给相熟的球员递,快递天团”拿了冠军,800块奖金还不够他们晚上吃饭的,卖炒粉的阿叔主动走过来,给每个队员塞了一份加蛋的炒粉:“你们打这么好看,我请的!”
那一次办比赛,郑锴自己贴了三千多块,相当于他当时半个月的工资,但他说决赛那天听见场边的喊声比CBA现场还响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值得做。
转眼11年过去,现在的“村口杯”已经成了棠下村每年固定的节日,不仅有成人赛,还有少年组、女子组,去年光成人组就报了32支队,除了本社区的队伍,还有从佛山、东莞特意过来参赛的草根球队,报名费涨到了每队500块,冠军奖金2万,周边的超市、餐厅、甚至电动车行都抢着冠名,去年的决赛在本地抖音号直播,累计有120万观看量,连广东宏远的球员胡明轩都特意录了加油视频。
我之前跟很多人聊起民间赛事,总有人觉得“野球赛不专业,没意义”,但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讲郑锴的“村口杯”:这里有打了20年球的50岁大叔,跑不动了就专门投三分,一场球能进7个;有外卖小哥队,经常打了一半有人接单,把球服一脱就跑去送单,送完再回来接着打;还有去年刚组建的“妈妈篮球队”,队员都是周边的全职妈妈,以前连出门买衣服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每周固定打两次球,去年去参加广州民间女子篮球赛,还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妈妈抱着奖杯哭的稀里哗啦。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久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职业联赛里上亿的转会费,就是电视里光鲜亮丽的明星球员,但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属于少数站在塔尖的人,而是属于每个想跑想跳想出汗的普通人,郑锴做的事,本质上就是给这些普通人搭了个台子:你不需要是专业球员,不需要有多好的技术,只要你热爱打球,就能站在这里,拥有属于自己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那些打不了职业的孩子,也值得拥有篮球作伴
郑锴的另一个身份,是棠下社区少年篮球培训班的教练,他教过的孩子现在已经有上千个了,和很多主打“培养职业球员”“输送体育特长生”的培训班不同,郑锴的培训班里,一半以上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还有几个特殊儿童,他总说:“我不指望我的学生都能进CBA,能靠打球考大学,只要他们能从篮球里获得快乐,遇到难事的时候能想起打球时不服输的劲,我就没白教。”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阿豪的小孩,今年14岁,爸妈在棠下菜市场卖菜,他从小就跟着爸妈在菜市场待着,没事就跑到球场边上看人打球,郑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个拖鞋,手里拿个捡来的破篮球,在边线外偷偷拍,连球鞋都没有,郑锴过去问他想不想学,他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才知道,爸妈一个月赚的钱除了房租和生活费,还要给老家的奶奶治病,根本拿不出培训费,郑锴当场就免了他的学费,还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球鞋。
阿豪特别能拼,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球,晚上练到球场关灯才走,但是他长到1米7就不长个了,无论怎么练,都不可能走职业路线,去年阿豪初中毕业,爸妈本来想让他去读职校学厨师,毕业之后出来开个小餐馆,结果阿豪跑去找郑锴,说想留下来当助教,教更小的小朋友打球,现在阿豪已经考了国家三级篮球裁判,还能独立带6到8岁的基础班,上个月的少年篮球赛,他当裁判吹了两场U12的比赛,他爸妈特意关了半天菜摊,拎着菜篮子站在场边看,散场的时候给郑锴塞了一把刚进的新鲜菜心,眼睛红着说:“谢谢你啊郑教练,我们家娃以前见人都躲,现在站在场上吹哨,腰板挺得笔直,我们从来没这么骄傲过。”
还有个叫乐乐的自闭症小孩,今年9岁,爸妈带他去过十几个兴趣班,画画、钢琴、跆拳道,他都坐不住,唯独路过球场的时候,扒着栏杆不肯走,郑锴特意给他制定了单独的训练计划,别人练1小时,他练15分钟就休息,投不进也不骂,只要敢投就给他鼓掌,练了一年多,现在乐乐已经能跟普通小孩一起打3v3的比赛了,虽然跑得慢,防守也跟不上,但是每次他投进一个球,全场的家长、球员都会给他鼓掌,乐乐妈妈说,这是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别人击掌。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第一句就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分”“以后能不能当职业运动员”,好像不能变现的体育就是浪费时间,但郑锴的话我特别认同:“体育的本质是教育,不是筛选,你打篮球练出来的耐力、抗挫能力、团队协作能力,这些东西是跟着你一辈子的,你以后上班遇到压力了,打一场球就能发泄出来;遇到难事熬不下去了,想想你以前打比赛落后10分都能追回来,这点坎算什么?这些东西,可比拿一个冠军有用多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我们国家注册的青少年篮球运动员只有几万人,能打到职业联赛的更是凤毛麟角,那些打不了职业、也考不上体育特长生的孩子,难道就不配学体育吗?当然不是,郑锴做的事,就是把体育的门槛降下来,让每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有机会接触到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这比培养出一个职业球员,意义要大得多。
“我不是什么基层体育人,我就是个给大家看场子的”
这些年郑锴的名气越来越大,有本地媒体来采访他,叫他“基层体育工作者”“草根篮球创业者”,每次他都摆手说:“我哪有那么高大上啊,我就是个给大家看场子的。”
这些年他吃过的苦,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快一年,培训班开不了,比赛也办不了,他连房租都交不起,就去路边摆地摊卖篮球、卖运动袜,晚上还去给别人上私教课,一个小时收80块,那时候好多朋友劝他别干了,去市区的大型培训机构当教练,月薪两万起步,稳定还不用操心,他不肯,说:“我走了,等球场开门了,大家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2021年球场重新开放的第一天,他早上6点就去开门,结果门口站了二十多个常来打球的球友,手里拎着给他带的早餐,有豆浆包子,还有家里刚煮的粥,郑锴说他那天站在球场门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去年还有一次,有个小伙子打球的时候没戴护具,跳起来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摔成了骨折,家属过来闹,要他赔20万,他那时候刚给培训班换了新的防滑地胶,手里根本没余钱,后来还是常来打球的球友们主动凑钱帮他周转,村居委会也出面调解,最后走了公共意外险才把事了了,事后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当然怕啊,但是怕也不能就这么不干了啊,你看现在每天晚上球场亮着灯,有小孩在边上跑,有年轻人打球,有老头坐边上聊天,这不比什么都好?”
现在的郑锴,每天的日子还是按部就班:早上6点到球场带少年队练晨训,白天整理赛事资料,跟周边的社区谈合作,晚上在球场待着,谁有矛盾了就劝两句,谁受伤了就给递个碘伏,缺裁判的时候他就顶上去吹两场,缺人的时候他也能上场打两节,他的手上有个疤,是前几年劝架的时候被人不小心用肘撞的,他总开玩笑说这是他的“荣誉勋章”,他的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都是这些年办比赛拍的:有光着膀子举着奖杯的大叔,有扎着羊角辫投球的小女孩,有穿黄马甲的外卖小哥,有戴眼镜的程序员,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这两年“村BA”火遍全国,很多人说这是中国体育的新名片,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每个火起来的村BA背后,都有好几个像郑锴这样的人:他们不是奥运冠军,不是体育行业的大佬,他们就扎根在社区、城中村、小县城的球场里,默默做着最琐碎的工作:拉赞助、排赛程、当裁判、调解矛盾、给小孩系鞋带、给球员递水,他们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正是这些人,构成了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毛细血管”,让体育真正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
我那天走的时候,刚好有个外卖小哥刚送完单,穿着黄马甲就冲进球场,隔着老远就喊:“锴哥,给我留个位置啊,我最后一单送完了!”郑锴挥着手喊:“给你留了,快换衣服,就等你了!”夕阳照在球场的篮网上面,风一吹晃得人眼睛发亮,场边的欢呼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在篮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不是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金牌,不是能容纳几万人的豪华场馆,而是每个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有场地,有对手,有个像郑锴这样的人,在边上笑着跟你说:“加油,该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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