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帆船项目女子49erFX级决赛现场,当中国组合胡晓宇/余雪彬冲过终点线拿到第六名、创造该项目中国队奥运最佳战绩时,看台上一个穿着藏青色运动外套的男人率先站起身鼓掌,晒得黝黑的脸上眼角皱纹挤成了一道缝,他就是世界帆船联合会主席李全海,身边的法国裁判凑过来跟他碰了碰手肘:“李,中国帆船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太多了。”
我第一次见到李全海是2021年厦门亚洲帆船公开赛的现场,那天35度的高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蹲在岸边的石阶上,手里举着个拧开的冰矿泉水,跟几个刚比完赛的十来岁小队员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伸手比划一下帆船转向的动作,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俱乐部的资深教练,直到工作人员小声提醒“那是世界帆联李主席”,我才反应过来——他的裤脚还沾着点海边的泥点,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跟我印象里那些西装革履、满口官方话术的国际体育组织官员完全不一样,那天采访他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跟海、跟帆船打交道,现在当了主席,也还是个老水手。”
泡在浪里长大的少年,“海的孩子”天生认帆
李全海是土生土长的青岛崂山区人,家就在海边的渔村里,从小是跟着父亲的渔船晃大的,他小时候最常干的事就是趁大人不注意,偷摸抱走家里的旧轮胎当救生圈,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去近海划舢板,好几次遇上小风浪翻了船,被路过的渔民捞上来送回家,少不了挨母亲一顿揍,但转天他又抱着轮胎往海边跑。
12岁那年夏天的事他记到现在,那天下午突然变天,台风预警提前发布,父亲一早就出海收网还没回来,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李全海趁母亲转头给村委会打电话的功夫,扛着家里的小舢板就下了海,风已经起来了,浪拍在脸上生疼,他凭着从小泡出来的“浪感”,晃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父亲的渔船,父亲看到他的时候脸都黑了,上船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他“不要命了”,可转头跟村里邻居喝酒的时候,又忍不住炫耀:“我家这小子,天生就是吃海这碗饭的,那么大的浪,换个大人都未必划得出去。”
后来李全海被选进山东帆船队,才第一次摸到正规的OP级帆船,那时候队里装备少,十几个人轮着用三艘船,他为了多练一个小时,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擦船、整理帆具,等队友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海上漂了快俩小时,冬天青岛的海水接近零度,有次训练的时候帆被风吹掉掉进海里,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冻得浑身发紫,裹着棉被缓了半小时才能说话,教练让他回去休息,他抱着训练日志坐在岸边,还在记刚才帆掉落时的风向数据。“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别人能练出来的,我凭什么不行?”他后来跟年轻队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但谁都知道,他后来能进国家队、能走上体育管理岗位,全是靠那股不要命的劲拼出来的。
30年“熬”出来的话语权,从陪跑到当家
1998年,李全海第一次以领队的身份带中国队去西班牙参加世界帆船锦标赛,那次经历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刺”,那时候中国队的装备都是找外国队淘的二手帆,比别人的装备重了快三斤,住宿选的是离赛场十公里外的小旅馆,每天坐公交去赛场,有个德国选手看到中国队的帆,特意过来摸了摸,笑着跟身边的队友说:“这是我十年前用的款,你们是从博物馆借出来的吗?”
那次比赛中国队拿了倒数第二,回来的飞机上,李全海把队服上绣的国旗剪下来,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旁边写了一行字:“总有一天,要让他们记住中国帆船的名字。”
后来他牵头申请2008年北京奥运会帆船赛事落地青岛,那段时间他吃住都在奥帆基地的工地上,脚天天泡在海水里,肿得穿不下42码的鞋,只能穿工地的大拖鞋,当时国际帆联的官员来考察,一口咬定青岛的海流、风速不符合奥帆赛的标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中国办不了顶级帆船赛事”,李全海没跟对方争辩,转头带着团队在青岛海域设了20个监测点,整整测了一年的风速、海流、浪高数据,攒了厚厚的10本监测报告,第二年去国际帆联开会的时候,他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放,说:“这是我们一整年的数据,哪项不符合标准,你们随便提,我们改到符合为止。”那些本来抱着质疑态度的老外翻完报告,一句话都没说,当场就通过了青岛的奥帆赛承办资格。
2008年奥帆赛举办的时候,徐莉佳拿了女子激光雷迪尔级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李全海坐在看台上,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夹在笔记本里的那片国旗,终于在世界顶级帆船赛事的领奖台上飘了起来,2012年伦敦奥运会徐莉佳拿金牌,李全海特意去了现场,徐莉佳下台之后第一时间把金牌挂在了他脖子上,说“李指导,这金牌有你的一半”。
2020年,李全海当选世界帆船联合会主席,成为该组织成立110多年来第一位来自亚洲的主席,很多媒体说他是“中国体育的黑马”,但我始终觉得,哪有什么突然爆火的黑马,他这一步走了30年,从渔村少年到省队队员,从国家队领队到水上运动管理中心主任,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中国体育的国际话语权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全是靠这样的人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比起“主席”头衔,他更在意海边跑的孩子
当了世界帆联主席之后,李全海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全球各地跑,但只要回中国,第一站肯定去各地的青少年帆船俱乐部转,2023年他回青岛,特意绕去了西海岸的一家青少年帆船俱乐部,碰到了一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小时候掉水里呛过,一直不敢下海,上课的时候就坐在岸边哭,教练怎么劝都没用。
李全海看到了,没跟他讲什么“要勇敢”的大道理,脱了鞋就陪他坐在浅滩上踩水,给他讲自己12岁划着舢板去找爸爸的故事,还从兜里掏出来个自己攒的小帆船模型,跟浩浩说:“你看,我小时候也翻船翻了好多次,掉水里不可怕,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那天他陪浩浩坐小OP帆船在近海漂了半小时,风一吹船晃一下,浩浩就抓着他的胳膊笑,下船的时候拽着他的衣角说:“爷爷我下次敢自己开船了。”今年上半年,浩浩拿了山东省青少年OP帆船赛的季军,特意给李全海寄了获奖证书,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帆船,写着“我以后要拿奥运冠军”,李全海把这个证书放在自己世界帆联办公室的最显眼的地方,比他那些奖杯、荣誉证书摆得都靠前。
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的人都觉得帆船是“贵族运动”,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项目,李全海最不爱听这句话,他牵头推“帆船进校园”项目,现在全国已经有170多所中小学开了帆船课,一套装备的成本压到了几百块钱,普通家庭的孩子也玩得起;他还推动把帆船赛事放到内陆城市的湖泊里,苏州的金鸡湖、武汉的东湖都办过全国性的帆船赛事,很多内陆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没有海也能玩帆船。
我一直觉得,李全海最难得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当了全世界帆船项目的“最高领导”,但从来没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圈层游戏,不是贴个“高端”“贵族”的标签就高人一等,能让更多普通人、更多孩子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才是一个体育从业者最该做的事。
把中国逻辑带进国际体育,体育不该是少数人的游戏
李全海刚当选世界帆联主席的时候,不少欧美国家的委员都不服气,觉得中国没有帆船文化,懂不懂帆船规则还是个问题,好几次开会的时候,有人故意提出要取消亚洲的帆船世界杯分站赛,说“亚洲参赛人数少,商业价值低,浪费资源”。
2021年的世界帆联年度会议上,又有欧美委员提这件事,李全海当场就放了一组数据:过去5年,亚洲的帆船参与人数增长了317%,仅中国就有超过200万青少年参与过帆船培训,还有15个中国城市提交了帆船世界杯分站赛的承办意向书,他把厚厚一摞意向书往桌子上一放,说:“你们觉得没有商业价值,我们来办,你们觉得参与人数少,我们来推广,要是取消亚洲分站赛,我第一个不同意。”最后投票的时候,超过三分之二的委员支持保留亚洲分站赛,还额外新增了两站。
除了推动项目在发展中国家普及,李全海还牵头做了“全球帆船公益计划”,给太平洋岛国、非洲沿海国家的青少年捐帆船装备、派教练,去年他去斐济考察,当地的青少年帆船队的孩子拿着他之前捐的OP帆船,给他戴了当地的贝壳项链,说“谢谢李主席,我们现在也能当水手了”,之前西方主导的国际体育组织,要么想着怎么赚更多的钱,要么想着怎么把体育当成政治工具,但是李全海带去了不一样的思路:体育是属于全人类的,不能只有欧美国家的孩子能玩帆船,穷人家的孩子、小国家的孩子,也有资格站在赛场上,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普惠”逻辑,也是最符合体育本质的逻辑。
现在李全海已经62岁了,还是天天往海边跑,别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说:“等什么时候中国帆船能在奥运会拿3块金牌,等全世界有1000万孩子能玩上帆船,我就退休回青岛,天天去海边钓鱼。”
其实李全海的故事,就是无数中国体育人的缩影:我们从一开始只能跟着别人的规则跑,连装备都要捡别人用剩下的,到现在我们能自己制定规则,能带着更多国家的人一起发展体育,靠的从来不是喊口号,是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苦干,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是对运动最本真的热爱,风来了的时候,只会躺着等的人永远升不起帆,只有敢掌着舵往浪里冲的人,才能把船开到更远的地方,李全海是这样,中国体育,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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